岑娥蹲下身,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指尖触碰到那些冰凉的瓷片,岑娥的心却是热的。
    霍淮阳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却又比她预想的还要可爱。
    他没有义正言辞的斥责,也没有冷冰冰地划清界限,他只是……逃了。
    逃,就说明心虚;逃,就说明动摇。
    他心里的坚冰虽然厚,但已经被她敲出了一道裂缝。
    只要她再加几把火,这冰山,迟早要化成水。
    ……
    接下来的几日,相城的风雪停了,但霍府里的气氛却变得诡异起来。
    霍淮阳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隱形人。
    天还没亮,他就骑马去了军营,直到深夜才回府。
    岑娥派人送去校场的汤饭,全被退了回来。
    要么是人不在,要么是忙得顾不上吃,要么就是已经吃过了。
    霍淮阳这是真躲,躲得彻彻底底。
    但他越躲,岑娥就越淡定。
    她照常经营英繁楼,照常数钱,照常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只是,她这“追夫”的手段,却变得更加润物细无声。
    既然他不来见她,那她就送上门去,让他躲无可躲。
    这一日午后,岑娥燉了一盅“山药老鸭汤”,那是去火滋阴的良方,最適合练武过度的霍淮阳喝。
    她没让康齐送,也没让小二送,而是自己提著食盒,去了校场。
    校场外,守门的亲兵一见是她,立刻行礼,一脸的为难:“岑娘子,將军吩咐了,正在练兵,谁也不见。”
    “我不进去,就在门口等。”岑娥笑眯眯地把食盒递过去,“麻烦兄弟,这就给將军送去。就说是……我在门口等著取食盒,让他必须好好喝了。若是不喝,我待会儿重新送来。反正,今日这汤,他是一定要喝的,不喝不成。”
    亲兵眼神怪异地看岑娥一眼,懵懂地捧过那热气腾腾的食盒,正想再问些什么。
    可对上岑娥那双含笑的眼睛,哪敢再多打听,只能硬著头皮跑进去送信。
    校场內。
    霍淮阳正骑在马上,手里拿著长枪,演示一套骑兵枪法。
    只是今日这枪法,怎么使得这么不顺?
    处处破绽,令人烦躁。
    “將军!”
    亲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提著个霍淮阳分外熟悉的食盒,“岑娘子来了,说在门口等著,送来了……老鸭汤。”
    霍淮阳手一抖,枪尖偏了半寸,擦著旁边的木桩划过。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
    “让她走!”霍淮阳黑著脸,声音冷硬,“我不喝!”
    “可是……岑娘子说,这汤將军必须好好喝了,若是不喝,她一会儿还送。”亲兵硬著头皮把后半句重复了一遍。
    霍淮阳抿著嘴,胸膛起伏了几下。
    不喝还送?
    这女人,现在说话都这么刺头了吗?
    “拿进来!”他无奈地应一句。
    亲兵把食盒送过来,霍淮阳打开盖子。
    鸭汤色清亮,香气扑鼻,还飘著几粒枸杞。
    他看了一眼校场门口的方向。
    那里,隱约站著一抹藕荷色的身影,正在寒风里缩著脖子,遥遥地望著这边。
    风吹起她的髮丝和裙摆,她就像这灰扑扑的校场外,唯一的一抹亮色。
    霍淮阳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
    烫。
    但是顺著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胃里。
    喝完一碗,他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有点像被驯服的野兽,心里恼火,却又忍不住看向门口。
    那抹身影还在。
    “告诉她,以后別来了!影响军容!”霍淮阳把空碗放回食盒,对亲兵说道。
    “是。”亲兵应声而去。
    过了一会儿,亲兵又跑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封信笺。
    “將军,岑娘子给的。”
    霍淮阳黑著脸接过来,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却透著股子泼辣劲儿:
    “汤喝了,身子暖了,影响军容的锅,我可不背。將军明日想喝什么,早些来说。”
    霍淮阳看著那行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最后却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女人。
    ……
    晚上,霍府。
    霍淮阳回来了,一身酒气,却没喝醉,只是有些心烦意乱。
    他推门进屋,却见岑娥正坐在院里冰冷的石桌旁,手里捧著小暖炉。
    “你怎么进来的?”霍淮阳一惊,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春华婶让我来送点东西,顺便……避避风头。”岑娥站起身,笑得一脸无辜,“听说外面有人要抓『狐狸精』,我怕被人误抓,所以来大人这避避。大人既然是大英雄,应该不会把一个弱女子赶出去吧?”
    霍淮阳气结。
    这哪里是避难,这分明还是想逼宫!
    “如今我这府上,没有女眷,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地方。”霍淮阳声音冷冷的。
    “將军若是真想赶我走,刚才门房就不会放我进来。”岑娥步步紧逼,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著他,“霍淮阳,你躲了我三天。是想躲我,还是躲你自个儿的心?”
    霍淮阳身子一僵,后退半步。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岑娥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袖口,“你越是躲,我就越觉得,你是怕了。怕承认你动心了,怕对不起康英。可是霍淮阳,日子是活人过的,不是过给亡人的。康英若是泉下有知,看著我被人欺负,看著你孤孤单单,他会高兴吗?”
    “闭嘴!”霍淮阳低吼一声,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凶狠,“不许你提他!你……你现在没资格提他!”
    气氛瞬间凝固。
    岑娥拈了拈刚才捏他袖口的手指尖,那里被甩得生疼。
    霍淮阳说她没资格提康英,她却没生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好,我不提。”她轻声说,“那我就提提你。霍淮阳,我是个俗人,我只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完下半辈子。我觉得你合適,所以来找你,来问你。你若是觉得我不合適,那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好让我死心。別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算什么男人?”
    这句话,有些重,狠狠砸在霍淮阳的心上。
    算什么男人?
    他霍淮阳自小在军营,武艺好,军功高,还从未被人这么说过。
    尤其还是被女子这样说。
    他眼里冒火一般,紧紧盯著岑娥,胸膛剧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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