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玄三步並作两步赶到露台时,正见三弟一袭湿透的絳袍半敞,怀里揽著仍滴水的柳闻鶯。
    她被他的披风从头裹到膝,两人肩並肩,几乎额首相触,旁若无人。
    “冷么?”
    放荡不羈的三弟竟也有关切人的时候,低首去问怀里的人儿。
    “还好。”
    柳闻鶯摇首,恰巧清风拂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裴曜钧以为她在强撑,她总是这样,受了委屈也憋著,浑像是无人能依。
    “阿財,快找套乾净的衣——”
    裴曜钧看见立在舷梯口的大哥。
    鸦青色的下摆停在台阶上,总是沉静的眸,如同凝著寒霜的湖。
    甲板上风忽然紧了。
    荷香混著水腥气,黏腻地贴在人皮肤上,很是不舒服。
    “大哥!你怎么来了?方才有个孩子落水,我……”
    “看见了。”
    裴定玄截然打断,缓步走近,靴底碾过潮湿木板,犹如踩在人的心坎。
    柳闻鶯將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重新跳进湖里。
    要说不清了。
    三爷是何等骄矜人物,岂会善心大发亲自救人?
    大爷又是何等明智?否则也不会在稳坐刑部、能谋善断。
    眼下,柳闻鶯唯有装聋作哑,只求裴定玄放过。
    裴曜钧再迟钝,也觉出异样,顺著兄长视线低头,才发现自己胸膛几乎全露著。
    而柳闻鶯的手指还揪著他前襟一小片湿透的布料,看起来害怕惶恐得紧。
    他將揽住柳闻鶯削肩的手臂不放反收,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润,“我、我、这……”
    “知道,你先去更衣。”
    裴定玄声线冷硬,语调里满是竭力压制的情绪。
    他接过阿財怀里的燁儿,阿財便扶起裴曜钧去厢房更衣。
    至於地上的另一个人。
    柳闻鶯垂眸,睫毛上还凝著水珠,湿发黏在颊边,裹在宽大袍子里的身子显得格外单薄。
    裴定玄的眼神没有半分暖意,只在她肩头那刺眼的男子披风上停留一瞬,似被针扎了般迅速移开。
    “她,”他顿了顿,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也带下去。”
    两个下人应声上前,欲带走柳闻鶯,却被折返的裴曜钧侧身挡住。
    “大哥,她救了孩子,我让人……”
    “三弟。”
    裴定玄唤了声,让裴曜钧余下的话都噎在喉头。
    他终於看清兄长眼中的情绪,没有责备和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如同冬日井下凝著的寒冰,表面平静,底下却涌著看不透的暗流。
    荷风又起,吹得画舫檐角铜铃轻响。
    裴曜钧没有让步,捞起柳闻鶯的一同往厢房走。
    画舫的厢房有数间,男女有別,柳闻鶯被下人领著进了较小的一间。
    房內熏笼燃著暖香,不多时便有人送来乾净的衣裙。
    柳闻鶯拿起来一看,不由皱眉。
    那哪里是寻常下人穿的衣裳,分明是世家千金的款式。
    烟霞色软罗,绣缠枝海棠,內衬、中衣、腰封、披帛层层堆叠,单是系带就有十余根。
    她从未穿过这般繁复的衣裳,摸索著整理,却总不得法。
    腰封束得太松,肩线又似乎有些滑落,最恼人的是背后那几条细带,反手去够,怎么也系不牢。
    她索性先不管,能庇体就行。
    头髮湿了大半天,被风吹来吹去,怕是会头疼。
    柳闻鶯坐在镜台前擦著湿发,擦到半干,门砰地被推开。
    她居然忘记上门閂,幸好刚刚换衣的时候无人闯进来。
    大步跨进来的招摇人影除了裴三爷还能有谁?
    他有僕从帮忙打理,齐整得极快。
    画舫上没有他惯常穿的红袍,难得换了身宝蓝色圆领袍,头髮也用玉冠束好。
    只是脸色不大好看,眉间蹙著,一进来便撩袍在窗边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
    “过来。”
    柳闻鶯放下手中半湿的棉巾,起身走过去。
    裙摆太长,她险些绊了一下,忙提起裙角,露出底下绣著梅花的软缎鞋尖。
    裴曜钧扫视她乱糟糟的衣裙,嗤了声:“那些下人怎么伺候的,给你穿成这样?”
    “奴婢没有下人伺候。”
    裴曜钧一噎,摸了摸鼻尖,轻嗤一声。
    “柳闻鶯,你很厉害啊。”
    没头没尾的话,但所说之人眼底烧著两簇暗火,柳闻鶯若真当成夸奖,就是脑子进水了。
    “三爷是指方才救人?”
    “不然呢?”裴曜钧手指叩著椅子扶手敲打,“那么深的湖水,说跳就跳,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柳闻鶯被他咄咄逼人的架势弄得有些懵然,她抿了抿唇,老实回答:“当时情急,奴婢没想那么多……”
    裴曜钧打断她的话,“情急?画舫上那么多男人,轮得到你一个女子往下跳?你是觉得他们都不会水,还是觉著自己能耐大?”
    他们不是没跳吗……
    柳闻鶯腹誹,难道她救人还救错了?
    “你知不知道,你浑身湿透被我捞上来的时候,当著眾人的面,跟没穿有什么区別?你还那么不在乎吗?”
    柳闻鶯怔然。
    她是真没往那处想,方才在水里只顾救孩子,上了船又冷得发抖,哪里顾得上仪態。
    况且,这有什么?在现代穿比基尼漫步沙滩的都有,穿著衣服弄湿了而已……
    裴曜钧怒气冲冲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悬著,像绷紧的弦。
    柳闻鶯不知该怎么回,索性闭口不言。
    她擦到一半的头髮没有完全乾,鬢髮尾巴的水珠沿著领口滑进衣襟深处,被裴曜钧看得清楚。
    她越沉默,他眼底那簇火便烧得越旺,只是掺杂了除恼怒以外的东西。
    下巴忽地被捏住,迫使抬头。
    “哑巴了?”
    他手指微凉,力道不轻。
    柳闻鶯两条细细的雾眉顰蹙,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半掩的房门。
    方才他闯进来得急,也没有隨手关门的习惯,能看见外头走廊上晃动的光景。
    “三爷说话就说话,何故离这么近?”
    “现在知道嫌近了?方才在露台上,你抓著我衣襟不放,怎么不嫌?”
    那是因为大爷突兀现身,她有被戳穿的惧怕……
    柳闻鶯耳根一热,正要挣开,眼尾余光却倏地瞥见门外一道鸦青色衣袍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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