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之前,柳闻鶯换了身乾净的衣裳,往明晞堂去。
    刚跨进院门,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训斥。
    席春正叉著腰,指著几个小丫鬟骂。
    “一个个懒骨头!做点事都慢吞吞的。”
    菱儿和另外两个小丫鬟正吃力地搬著一只青花瓷瓶,闻言手一抖,险些將花瓶摔了。
    席春见状,更是火冒三丈:“笨手笨脚的!摔了你们赔得起吗?”
    “席春姑娘好大的威风,还没进明晞堂呢,就让人感受到了。”
    席春回头,见是柳闻鶯,脸色顿沉,嗤笑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怎么?不在沉霜院伺候主子,跑明晞堂来做什么?”
    她话说得十足十的阴阳怪气,菱儿等人听了,都低下头不敢作声。
    柳闻鶯走到菱儿身边,帮她扶稳花瓶,对那几个小丫鬟道:“这花瓶太重,你们去寻几个力气大的婆子来搭把手。”
    几个小丫鬟点点头,就跑去找人了。
    “柳闻鶯,你什么意思?一来就与我作对?”
    席春见状,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时候,明晞堂里的人手连她的话也能不听了?!
    柳闻鶯转过身,“你怕是误会了,我也是想著儘快將花瓶搬进去,她们几个细胳膊细腿的,万一磕著摔著,遭罪的不还是咱们吗?”
    席春却不领情,冷笑道:“装什么好人?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去了沉霜院几天,就真当自己是半个主子?”
    “我还以为下次见面,就不叫你柳奶娘,而是柳姨娘呢!”
    院子里洒扫的丫鬟,赶过来搬东西的婆子,听见都不由屏住呼吸,偷偷看向柳闻鶯。
    柳闻鶯抿唇,面色不变,沉声道:“有些话说出来是要担责任的,你妄议主子,就不怕责罚吗?”
    席春被她一堵,脸色变了。
    左右好的辩驳,终於狠狠一甩袖子,扭头离开。
    见柳闻鶯三言两语就把席春堵得说不出话,菱儿忍不住凑过来,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柳姐姐你终於回来了!”
    柳闻鶯看著她的模样,心里的鬱气散去不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菱儿捂著被捏的脸,嘿嘿笑著,也不躲。
    柳闻鶯整了整衣裳,掀开帘子,进了主屋。
    屋內,老夫人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窗外夕阳透过茜纱窗,在玉砖地上投落暖橘光影。
    柳闻鶯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盘,为老夫人斟茶。
    茶香裊裊升起,老夫人缓缓睁开眼。
    见是柳闻鶯,她讶异道:“回来了?”
    柳闻鶯垂首应道:“是,二爷的伤已恢復得差不多了,奴婢便想著回来伺候老夫人。”
    老夫人饮了口茶,问道:“二爷那边怎么样了?”
    “二爷身边有阿福阿晋伺候著,他们细心周到,奴婢在不在,其实都一样。”
    柳闻鶯顺便夸了阿福阿晋几句,將二爷恢復的功劳都推到了他们身上,绝不摘功劳。
    老夫人听罢,点点头,“回来就好。”
    顿了一下,老夫人又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柳闻鶯眼眶一酸,“奴婢不辛苦的。”
    沉霜院太冷,她更喜欢明晞堂的温暖。
    她记得,老夫人按摩腿脚的时辰也快到了,便接过任务,起身走到榻尾,轻轻为老夫人揉捏腿脚。
    虽有些日子不在明晞堂,可那些该有的规矩,该用的力道和方法,她一点都没忘。
    按著按著,老夫人眉头舒展,脸上的笑意也多了。
    “还是你按得舒服,旁的人力道总是不对。”
    柳闻鶯手下不停,“或许是她们年轻,多练练就好了。”
    “傻孩子,在我面前你不年轻啦?”老夫人颳了刮她的鼻背。
    柳闻鶯一笑,顺著她的话说:“年轻年轻,老夫人更是人老心不老。”
    老夫人被逗得开怀大笑。
    几日后。
    夕阳西沉,屋內光线昏暗,丫鬟们进来掌灯。
    一盏盏琉璃灯亮起,將屋子照得通明。
    老夫人用过晚膳,又听了会儿戏文,便有些睏倦。
    柳闻鶯伺候她洗漱更衣,待她躺下,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今晚守夜的不是她。
    走出明晞堂,曲折迴廊里悬掛的灯笼打著晃儿,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柳闻鶯沿著迴廊往住处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前几日那一遭,算是彻底与沉霜院划清界限了。
    她兀自想著,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柳姐姐!”
    柳闻鶯转身,见到那人很是诧异。
    “阿福?你怎么在这儿?”
    难道是二爷有什么事?
    阿福小跑上来,匀了下气息,“柳姐姐,还请借一步说话。”
    柳闻鶯隨他退到僻静处,夜风吹过,带来秋日凉意。
    “柳姐姐走后,二爷今日已拆了手上纱布。”
    “大夫说伤势恢復得极好,筋骨无碍,只是往后还需日日復健。”
    柳闻鶯霎时亮起微光,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下。
    “当真?那就好。”
    她是真心为他欢喜。
    可阿福接下来一句,又让她心头一涩。
    “只是大夫说,二爷手掌的疤是去不掉了。”
    去不掉了?
    也是,深可见骨的伤痕,能完满癒合就已经难得,又怎么期望能恢復如初?
    只可惜他那样清绝如玉,白璧无瑕,如今腕上留一道疤,到底是遗憾。
    她想起他完好时的手,骨相清俊,执笔、执杯皆是好看。
    硬生生添了一道疤,像美玉被磕出裂痕。
    她平復好心情,对阿福感谢:“多谢你特意告知,让我不必再悬心。”
    从沉霜院出来,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二爷的伤。
    现在知晓,她心里也好受许多。
    柳闻鶯说完便要欠身告退,阿福却急上前一步,拦住她。
    “柳姐姐,我不是为了说这个。”
    柳闻鶯停住,目露疑惑。
    “柳姐姐你走后,二爷比从前更沉默,饭也用的少,有时候盯著一页书看很久很久……”
    他一句句仿佛都在说,二爷心里有她。
    柳闻鶯脸色微白,骤然打断。
    “阿福,你误会了。”
    “二爷只是……伤后心绪不寧,等过段时间就能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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