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隨口应道,话音未落,就见一位灰衣素麵的老太太,在李大嘴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缓步跨过门槛。
    “娘,慢些走,这儿就是皇上亲赐的状元府!”
    “状元府?好!好啊!天恩如海,儿啊,圣上既点了你这武状元,你可得把脊樑挺直了,把差事扛稳了!”
    李大嘴的娘,绝非寻常乡野妇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六指轩辕,早年凭一手出神入化的千术,搅动过半壁武林风云。
    她演起戏来更是炉火纯青,若非苏尘早知底细,怕真要信了这副佝僂畏光、步履蹣跚的模样,只当是个耳背眼花的老太太。
    不过——
    苏尘压根没打算揭穿。让李大嘴吃点瘪,反倒顺理成章。
    这小子吹牛吹得连自己都信了,也该被现实轻轻扇一记耳光。
    接下来的戏码,苏尘乾脆抽身而退,不插手、不抢戏,任由客栈眾人照旧走流程。
    他自己则斜倚在廊柱边,唇角微扬,和几位姑娘一道含笑旁观,美其名曰:“查漏补缺”。
    黄蓉內力尚浅,一时难辨深浅;可邀月与东方不败何等敏锐?老太太刚踏进门,两人便同时眉梢一挑,眸光微凝。
    苏尘见状,指尖轻抵唇边,无声一嘘,示意她们按兵不动。
    可他不想惹事,六指轩辕却已嗅出了异样——她虽闭目,却忽將脸转向苏尘他们立身的方向,声音微颤:
    “这京城果然藏龙臥虎……儿啊,那边站著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她心里翻江倒海。
    早猜到儿子在胡诌糊弄,却万没料到,隨口编的“状元府”,真撞上了几条活生生的蛟龙。
    几十年修来的定力,差点裂开一道缝,连嗓音都绷不住地发虚。
    她不怕自己露馅,怕的是李大嘴哪天一头撞进刀尖上。
    “娘,您这耳朵可真灵!”李大嘴回头一瞥,愣住——方才竟完全没留意苏尘就在那儿。
    百思不解,只好归功於老娘耳聪目明。
    “咦?我儿中的是武状元,按理该兵部来贺才是,怎地六扇门的大人们也到了?”
    六指轩辕一边暗扣心弦,一边顺势接戏,话里裹著试探。
    “咳,这是圣上的特旨。”
    “李状元在追缉一道上天赋卓绝,陛下钦点入六扇门,与四大名捕並肩执事。”
    既然已被盯上,苏尘索性落落大方开口,声线清朗,不卑不亢。
    可这一嗓子,倒把六指轩辕震得指尖一缩——
    她方才神识扫过全场,竟没察觉此人气息!之所以朝这边望来,纯粹是因黄蓉三人站位太扎眼,气机如三柄未出鞘的利刃,锋芒隱而不发。
    “对了,这是陛下亲颁的腰牌,状元郎收好,明早別忘了去六扇门点卯。”
    苏尘也不含糊,抬手便从怀里摸出一块诸葛正我所赠的乌木腰牌,塞进六指轩辕掌心。
    老太太指腹一触,便知真假——沉、润、刻痕深而匀,背面还带著一丝未散尽的墨香。
    心头一震,却很快稳住呼吸。
    好在对方毫无敌意,她悬著的心,这才悄然落回原处。
    她缓缓点头,转向李大嘴:“儿啊,既是天子亲点,那就別坠了咱家的名头!”
    “娘放心!我李大嘴说到做到!”
    他拍著胸脯应下,全然不知,自己那点小九九,早被老娘一眼看穿、嚼碎、咽下了肚。
    “行了,赶了一天路,骨头都酥了,快带娘歇息去吧。”
    “哎!这就来!”
    李大嘴嘴上爱浮夸,手脚却实诚得很——一听娘累了,立马弯腰托住胳膊,稳稳扶她往厢房走去。
    ……
    夜色渐浓。
    苏尘正与黄蓉、邀月、东方不败围坐在自己屋中。
    这些日子,三位女子毫无保留,將各自压箱底的绝学倾囊相授,只为助他参悟武道玄机。
    而苏尘借遮天法之高维视角,果真抽丝剥茧,寻出了几门绝技的精进路径——此刻正逐条拆解,娓娓道来。
    说是“討论”,其实多半是他讲,她们听。
    眼界如云泥之別,不是靠苦修就能一夜追平的。
    正说到紧要处,苏尘忽地顿住,目光一沉,投向门外。
    几乎同时,黄蓉、邀月、东方不败齐齐侧首,视线如电,钉在那扇薄薄的木门上。
    片刻后,黄蓉起身,不疾不徐拉开门扉——
    门外,六指轩辕静静佇立,灰衣如旧,神情却已悄然不同。
    “前辈深夜造访,可是有事相询?”苏尘笑意温然。
    “犬子懵懂,竟有幸结识诸位高人,老身放心不下,只得厚著脸皮来了。”
    “还望几位莫怪老身唐突。”
    她依旧佝僂,可眉宇间那股沉敛锐气,却如古剑出匣,再难遮掩。
    苏尘眸光微亮,轻轻頷首——
    这才是当年令黑白两道闻风变色、赌桌上翻手为云的断指轩辕。
    “老太太言重了。”
    “大嘴待我极厚,我护著他,本就是分內之事。”
    “快请进,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六指轩辕略一欠身:“那老身,就不客气了。”
    落座后,她微微偏头,朝苏尘方向頷首:“老眼昏花,敢问几位高姓大名?”
    “苏尘,无名之辈罢了。”
    “黄蓉,尘哥哥的未婚妻。”
    “邀月。”
    “东方不败。”
    名字入耳剎那,六指轩辕眉头微蹙,似有记忆在脑中一闪而过,熟悉得令人不安。
    紧接著,黄蓉的名字飘进耳朵,她眉心微蹙,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泛起一丝涟漪。
    隨后——
    邀月、东方不败两个名字一出口,老太太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寒针扎中了脊梁骨。
    这一惊,反倒撞开了记忆的闸门。
    她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微微发僵,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轻颤:“我那儿子……莫非真在同福客栈里打杂?”
    “老太太眼力真毒!大嘴確实在同福客栈,不过不是跑腿,是掌勺的大师傅。”
    苏尘笑著竖起拇指,语气篤定又带几分暖意。
    嘶——
    让我儿子立刻捲铺盖走人,还来得及吗?
    六指轩辕刚得到確认,整个人便僵在椅子上,像被钉住的纸鳶,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翻腾不息。
    待四人身份尽数落定,
    纵是六指轩辕这般久经风浪的老江湖,心口也像被攥了一把,忽松忽紧,七上八下。
    倒也不能怪她。
    眼下同福客栈早被卷进江湖风暴眼,而她那儿子,文墨不通、拳脚不精,偏还往漩涡中心扎堆——这不是拿命去填坑么?
    苏尘一眼瞧出她神色不对,心念一转,已猜中七八分。
    当即温声宽慰:
    “老太太放宽心,咱们客栈里干活的伙计,除了老白会两手,旁人连刀都拿不稳,大嘴在那儿,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
    “再说了,只要我在一日,同福客栈就是铁桶一块,谁也別想踏进来半步。”
    这话一落,
    六指轩辕久久没吭声,只垂眸静坐,像一尊被岁月磨亮的旧铜像。
    良久,她才缓缓起身,深深朝苏尘一揖到底。
    “既如此,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就託付给苏先生了!”
    “使不得!快请起!”
    苏尘赶忙伸手相扶,顺手替她续满热茶,水汽裊裊升腾,映得她眼角微润。
    两人又閒话家常许久,
    她绷著的肩头才一点点松下来,呼吸也终於匀了。
    直到这时,
    苏尘才不疾不徐地切入正题:“听说轩辕前辈当年是因一场赌约,才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的,可是真的?”
    “阁下消息竟如此灵通,连这陈年旧事都摸得清清楚楚。”
    六指轩辕此时已彻底卸下戒备,听罢不由轻嘆一声,语气里添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恕我唐突——前辈可还记得,当年与您对赌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人……唉。”她闭了闭眼,喉头微动,“太神秘了。老身从前没见过,江湖上更没听过他的名號。”
    稍顿,她又慢慢道:
    “那时我双眼尚明,曾真真切切见过他一面。”
    “生得一副好相貌,慈眉善目,和气得像庙里供著的菩萨;头髮灰白参半,用一根旧木簪松松挽著;身上酒气浓得化不开,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其余的……真记不真切了。”
    苏尘闻言,轻轻頷首,心中已然有了八九分把握。
    六指轩辕似有所觉,急忙追问:“苏先生……莫非识得此人?”
    “前辈是真想弄清他的底细?”苏尘略带试探地反问。
    “唉,那是我一生最风光时栽的唯一一次跟头,却连对手姓甚名谁都不知,说不遗憾,是假的。”
    “如今人老了,不图报仇,只盼能知道他是谁,好让这桩心事,有个落地的声响。苏先生若知情,万望不吝点拨。”
    她话音未落,便已看出苏尘神情有异,索性把话说透,语气诚恳得近乎恳求。
    “好说。不过我所知也是推断——十有八九,是那位『缺德道人』。但尚无实证,不敢拍板。”苏尘坦荡直言。
    “缺德道人?葵花派老祖?!”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他岂能活到今日?”
    六指轩辕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像被烫著般惊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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