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荣文顿时有些尷尬起来,暗恨自己说话不带脑子。
    正不知该如何解释时,江云蕙却先开口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和。
    “长姐玲瓏通透,又处事有方,自然得人喜欢,会有如此多人送礼庆贺,也是理所应当的。”
    “再加上兄长之前在外立了战功,得陛下看重,旁人又岂敢轻慢咱们家?”
    说这话时,江云蕙瞥一眼江荣文。
    “倒是三弟,我听说你如今文章还是写得一塌糊涂,甚至被夫子当堂教训。”
    “再这样下去,怕是二叔母都不好意思外出赴宴了。”
    “你都这么大了,也该用功长进些,若是让兄长知晓你懈怠学业,小心再被他吊起来抽。”
    江荣文脸都绿了。
    那时候他是被狐朋狗友攛掇了数天,为了证明自己是男儿郎,才去逛花楼的。
    但侯府在这方面管得甚严,他被约束惯了,进去后压根什么都不敢干。
    就喝了两杯酒,还被大哥吊著抽。
    打那以后他就彻底老实了,那几个朋友全部断交。
    虽然现在每日依旧招猫遛狗斗蛐蛐,但花楼是死也不敢去了。
    见江云蕙如此说自己儿子,范氏却没有丝毫不满。
    她巴不得別人多嚇嚇荣文,打通他的任督二脉,也好考个功名回来吧。
    又见江云蕙如今,与从前大为不同,范氏觉得去庙里清修还真有用,恨不得连夜把江荣文打包送过去。
    从前江云蕙是侯府千金时,性子就有些刁蛮,只不过被她藏在了礼法之下。
    如今知道自己对不住江明棠,却也不代表她会由著江荣文刺她。
    当然她也清楚,江荣文是无心的,毕竟这个三弟一向没什么心眼,傻的跟什么似的。
    但她確实是故意嚇他的,算是一种无伤大雅的“报復”吧。
    翌日就是江明棠的生辰宴,卯时初刻,天色微亮时,威远侯府上下眾人就已经甦醒了过来。
    小廝们將洗净的时蔬抬进厨房,隨著灯烛亮起,柴火在灶中燃烧,油香丝丝缕缕地从后厨蔓延出来。
    前院里管家吩咐人將鲜果摆在席上,供客人们閒谈时享用,门口的迎客红绸被正了又正,护院家丁们齐齐立在门口,等著宾客到来。
    毓灵院中,江明棠坐在妆檯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实在是困,只能由著流萤用玫瑰花露为她擦脸,织雨则是在外间备著华裳。
    等上完妆粉后,江明棠总算是清醒了过来,起身去给老夫人请安后,跟著孟氏一起候在了內院,等各家的女眷到来。
    前院是男宾席位,威远侯同府里二房三房的叔伯一起迎客。
    第一家来的宾客,就是英国公府,与此同时,靖国公府的车架也停在了门口。
    进门时,祁晏清同秦照野打了个照面。
    虽说二人心里,都不是很想看见对方。
    但这毕竟是江明棠生辰宴,面上还是维持了体面,十分客气地行了见面礼,一道踏入庭中。
    待到慕观澜在宫中学完了礼仪,匆匆赶来威远侯府时,各家的宾客都来的差不多了。
    宴席上的位次,都是严格按制排的。
    男宾跟女宾区的席位,都分了长幼,基本上是命妇,朝臣,子弟,贵女各自坐一起。
    慕观澜身为小郡王,自然是要跟同样显贵的世族子弟坐在一块儿。
    於是他跟秦照野,还有祁晏清又一次聚了头,並且迅速成为宴席上其余人的关注重点。
    因为他们觉得,小郡王跟祁世子好像又要打起来了。
    毕竟这两个人一见面,就为谁该坐头席这点,开始了你讥我讽。
    但很显然,小郡王是说不过祁世子的,被气的脸都红了。
    但估计是江大小姐,隱忍不发,没有当场闹起来。
    祁晏清面上维持著那副温雅清冷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挑衅意味。
    “慕观澜,今日你是坐不上头席了。”
    “不过你放心,等我將来跟明棠成了婚,自然会让你坐头席的,你想当证婚人都可以。”
    慕观澜咬牙切齿,却在瞥见另一个身影时,又笑了起来,低声开口。
    “祁狗贼,你少得意,还娶棠棠呢,你看看那是谁?”
    祁晏清抬眸看去,眸光一滯,方才的嘲讽全然不见,面色颇有些幽沉,薄唇微抿。
    见状,慕观澜乐得不行。
    见院中宾客眾起,上前相拜,他故意道:“往日你不是最敬重你那个表哥了吗?怎么现在端坐在这里,不去迎他啊?”
    祁晏清眼风如刀:“闭嘴!”
    “我就不。”
    慕观澜一脸欠揍:“太子殿下来了,你的头席保不住囉。”
    祁晏清沉著脸,起身上前。
    前院门口处,裴景衡正接受著威远侯及其余宾客的拜见。
    他的身侧,还站著年幼的七皇子裴星泽。
    方才四岁的他紧紧拽著兄长的衣角,好奇地看著恭敬的宾客们。
    等小廝传话进了后院,诸家的贵女命妇,孟氏,江明棠,包括老夫人都出门来迎。
    老夫人语气颇为激动,又有些忐忑。
    “家中正在办宴席,一时疏忽了些,未曾出门迎接两位殿下,还请莫要怪罪。”
    “不知殿下驾到,有何吩咐?”
    裴景衡亲手將她扶起,温声开口。
    “江老夫人不必惶恐,府上大小姐教导小七课业许久,晨昏不休,甚为勤谨,小七在棋道上进益良多,母后甚为欣慰。”
    “恰闻江小姐芳辰,小七吵著要来为夫子道贺。”
    太子殿下看了一眼幼弟,脸上有些无奈。
    “母后便让孤携他一道过来,另备薄礼些许,代小七谢师。”
    说著,他冲刘福略一点头,后者立刻命侍从奉上诸多贺礼。
    威远侯接过礼单,不由傻眼。
    宫制文房四宝十套,御用青瓷数十副,蜀锦云纱数十匹,东海明珠十闸,翡翠头面一套,以及书画数件外,百年人参一对……
    这谢师礼,给的也太重了些。
    刘福在一旁恭敬站著。
    只有那些锦缎云纱,是皇后娘娘赏的。
    其余的东西,皆是太子殿下备的。
    当然了,还不止这些呢。
    没等威远侯谢恩,东宫的侍从竟又从外面抬进来一样东西。
    掀开遮盖的锦缎后,宾客们鸦雀无声,个个都目露惊艷之色。
    这竟是一株三尺高的赤红珊瑚。
    通体泛泽,枝杈齐整,底座以沉香木雕刻波纹,远远看去像是天际霞光浮於水上般,绚丽而又灿烂。
    离得最近的老夫人,呼吸都凝滯了。
    珊瑚是何等珍品,只有皇室配用。
    更別提此般成色的,说是无价之宝也不为过。
    裴景衡的声音,一如刚才那般轻缓。
    “此株珊瑚采自南海,是番邦贡礼,之前父皇將它赏给了孤,却一直存於东宫库房中,日渐落灰。”
    “老侯爷与威远侯,皆为本朝作出颇多贡献,江参將如今亦在前线为我朝浴血奋战。”
    “正值江小姐芳辰,孤思来想去,觉得应当表示一二,却实在不知送什么贺礼,就命人將它抬了过来。”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江明棠身上。
    唇角虽未曾勾起,但那清亮的眸中,明显地泛起了笑意。
    “祝江小姐如此珊瑚般,赤心灼灼,岁华昭昭。”
    顶著其余宾客羡艷的目光,江明棠上前行礼。
    “臣女叩谢殿下隆恩。”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裴景衡只做了个虚扶的动作,示意她起身,而后又看向了裴星泽。
    “小七,你不是说准备了最好的礼物给江夫子吗?还不快拿出来。”
    威远侯,老夫人及眾人俱是一怔。
    居然还有?
    不会又是什么世间无二的奇珍异宝吧?
    在眾人好奇而又惊嘆的目光中,小小的裴星泽哼哧哼哧地,迈著小短腿走到身后的侍卫边上。
    从他手里接过了一个油纸包,递到了江明棠面前。
    “夫子,给你,这是我最最最爱吃的酥蜜元子。”
    裴星泽一脸郑重:“如果我没能写完课业,但又想吃这个的话,就要用每次背书后得来的琉璃珠,去跟母后换。”
    “我背完一篇文章,才能得一个琉璃珠,但十颗琉璃珠才能换三个酥蜜元子,它真的好贵。”
    眾人见他一脸认真地,抱怨著酥蜜元子贵,不由得暗暗发笑。
    酥蜜元子乃是民间小吃,街头巷尾到处都有卖的,一两银子能买上几十斤,压根不贵。
    想来是小皇子未经世事,又爱吃这个,皇后娘娘便以此来哄骗幼子读书。
    “这次我一口气,换了九个给你。”
    裴星泽说著,將那油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著九个酥蜜元子。
    “你快尝尝,好不好吃?喜不喜欢?”
    江明棠实在是被他给可爱到了。
    她伸手拿起一个酥蜜元子,慢条斯理地吃完,在裴星泽期待的目光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七殿下,这元子太好吃了,我非常、非常喜欢。”
    她脸上掛著如花般的笑顏。
    “谢谢殿下,让我在生辰的时候,吃到了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储君殿下,又飞快收回:“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送给我的这份珍贵的礼物。”
    裴景衡唇角微勾,不曾言语。
    而裴星泽则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然后又看著她手中的油纸包,咽了咽口水。
    “夫子,既然你很开心的话,就说明我送对礼物了。”
    “母后说,做对事情就可以有奖励。”
    他眼巴巴地看著她:“那我能不能也吃一个?”
    “好。”
    她软声应下,餵了一个元子给裴星泽。
    他立马露出无比满足的表情,惹得眾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难受不已。
    一口元子下肚,裴星泽看著她,舔了舔嘴巴:“夫子,我、我能不能再吃一个?”
    还没等江明棠回话呢,裴景衡眉梢微挑。
    “小七,你到底是给夫子送礼,还是给自己解馋?不许再吃了。”
    一共就九个酥蜜元子,自己就要吃两个,这像话吗?
    裴星泽泄气不已,江明棠却在这时开口了:“太子殿下,容臣女一言。”
    得到他的应允后,她轻声道:“前段时间,七殿下破了臣女设下的棋局,当时臣女与他约好,要送他件小礼物,却一直未曾兑现。”
    “今日七殿下送我如此大礼,又驾临府上,我自当应诺,不如就以五个酥蜜元子回赠,殿下以为如何?”
    裴星泽眼睛都瞪大了。
    五……五个酥蜜元子!
    减掉刚才吃掉的那个,他还能吃四个!
    他幸福得恨不能原地转两圈。
    裴景衡还能说什么?自然是要同意的。
    只是在江明棠將酥蜜元子分出来,与他对上眼神时,颇有些无奈,眼中仿佛写了五个字。
    慈师多败徒。
    江明棠才不理他呢,若非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连请示都懒得请示,直接就餵给裴星泽了。
    他们短暂相接的眼神,被祁晏清与慕观澜,还有秦照野捕捉到后,三人心中皆是鬱闷与不爽交杂。
    尤其是祁晏清,牙都快咬碎了。
    等太子带著七皇子入宴,他不得不將头席让出来后,更是周身写满了鬱气。
    可怜他满腹鬱闷,却无从说出,又不可能针对储君,只能把气撒在慕观澜跟秦照野身上,一杯又一杯地灌著他们。
    储君稳坐头席,对他这般行径並不赞同,却没有过多干涉,亦不知晓表弟心中所想,只时不时餵一餵裴星泽。
    桌上觥筹交错,不多时便有人来敬储君,他以还有要务在身为由,一一推拒,只在威远侯过来时,喝了一杯酒。
    而慕观澜跟秦照野还在对拼,祁晏清已经趴下了。
    见状,威远侯命人將他扶去厢房,又奉上醒酒汤。
    后院中,江明棠与孟氏一起招待诸位命妇贵女,听了无数讚扬,脸皮都笑累了。
    她起身往外,欲去花园透气。
    然则经过园中假山时,却被突然伸出来的手扣住了腰肢,带入假山空洞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唇,江明棠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贴上了山壁,面前站了个人,高大的身形將她整个人包围住。
    祁晏清面无表情地看著她,眸底满是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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