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里。
    徐子扬手里拿著筷子,对著那块排骨戳了半天。
    一下,两一下。
    排骨上的肉都被戳烂了,他也没往嘴里送一口。
    “祖宗。”
    坐在对面的强哥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盒饭往小桌板上一搁。
    塑料盖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人是铁饭是钢。”
    “下午还有两场硬仗,你这么耗著,身体顶得住?”
    徐子扬没抬头。
    他把筷子插在米饭上,手鬆开。
    筷子晃了两下,立住了。
    “强哥。”
    “你说,我是不是挺可笑的?”
    强哥皱了眉,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发烧了?”
    “没病。”
    徐子扬偏头躲开那只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我是说演技。”
    “刚才那场戏。”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
    “被人家牵著鼻子走,让哭就哭,让笑就笑。”
    “完事了人家拍拍屁股出戏了,我还在这儿跟个怨妇似的走不出来。”
    强哥听笑了,拿起旁边的健力宝,拉环崩开,气泡嘶嘶地往上冒。
    “多大点事。”
    “那是你入戏,说明你敬业。”
    “再说了,董导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出了名的会调教人。”
    “那是他导得好。”
    “不是董导。”徐子扬猛地坐直了身子,“是唐樱。”
    强哥愣了一下,“唐樱?”
    “子扬,你这是被董导骂傻了吧。”
    “她之前就演过一个小配角。”
    “那就是一张白纸。”
    “白纸?”徐子扬冷笑,“如果是白纸,那我算什么?”
    “废纸?”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强哥说:“你是当红小生,是男一號。”
    徐子扬转头看向窗外。
    片场那边还在忙活,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搬著道具。
    偶尔能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哪怕隔著这么远,哪怕只是一眼。
    徐子扬都觉得后背发凉。
    “强哥,你没在场上,你不知道。”
    徐子扬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前也以为她是白纸。”
    “甚至……我还看不起她。”
    他回想起刚进组的那几天。
    那时候他看唐樱,就像看一个走了后门进来的花瓶。
    漂亮是真漂亮。
    但也仅此而已。
    他甚至还在心里盘算过,到时候要是她接不住戏,自己该怎么带著她演。
    该怎么在不伤她自尊的前提下,教教她什么叫走位,什么叫情绪。
    现在想想。
    徐子扬觉得自己脸疼。
    火辣辣的疼。
    就像被人狠狠扇了两巴掌。
    “我错了。”
    “至於吗?”
    “那滴眼泪。”徐子扬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角,“就刚才。”
    “她说那句『原来在你心里我是怪物』的时候。”
    “那眼泪下来的时间,位置,甚至流下来的速度。”
    “那是人能控制的吗?”
    “机器都做不到那么精准。”
    “而且是在情绪完全饱满,没有一丝刻意的情况下做到的。”
    “那一瞬间,我感觉站在我对面的不是唐樱。”
    “就是苏绣娘活过来了。”
    “她那个眼神一看过来,我脑子就空了。”
    “什么技巧,什么设计,全忘了。”
    徐子扬越说越快,“强哥,我在圈里混了这几年,跟咱们搭戏的老戏骨也不是没有。”
    “那个拿过金鸡奖的李老师,还有那个演了一辈子话剧的张老师。”
    “他们的气场那是强。”
    “但也只是压著你,让你不敢鬆懈。”
    “可唐樱不一样。”
    徐子扬双手比划了一个抓握的动作,“她把你整个人都卷进去。”
    强哥看著徐子扬。
    自家这个艺人他是了解的。
    平日里虽然看著隨和,但骨子里是有傲气的。
    毕竟是科班出身,长得好,流量大,这两年被粉丝捧著,被资方供著。
    什么时候承认过別人比自己强?
    更別说是这么直白地承认自己被“碾压”。
    “真有那么邪乎?”强哥还是有点不敢信,“会不会是你这两天太累了,產生幻觉了?”
    徐子扬摇摇头。
    脑海里全是唐樱最后那个转身。
    那个从悲痛欲绝到云淡风轻的瞬间切换。
    “不是幻觉。”徐子扬苦笑一声,
    “强哥。”
    “我怕了。”
    “真怕了。”
    “如果我不拼命,如果不把自己那点家底全掏出来。”
    “这部戏播出去。”
    “我就不是什么当红小生了。”
    “我会变成她的背景板。”
    “甚至连背景板都不如。”
    “我会变成一个只会念台词的木头桩子。”
    “被观眾戳著脊梁骨骂。”
    强哥的手里的易拉罐被捏变了形。
    铝皮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的那种漫不经心终於褪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凝重。
    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他太清楚徐子扬这话的分量了。
    一部戏。
    主角之间是有磁场的。
    叫“戏眼”。
    如果一方太强,另一方太弱,那就是灾难。
    弱的那一方会被吃得渣都不剩。
    观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们会本能地追隨强者的光芒。
    如果徐子扬真的在戏里被一个新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那对於他现在的上升期来说,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唐樱……”强哥眯著眼,“她只演过一个小配角……”
    “天才也得讲基本法吧。”
    “娘胎里就开始演戏也不能这么神啊。”
    徐子扬自嘲,“以前我还挺自负的,觉得自己在同龄人里,也算是有点天赋。”
    “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天赋。”
    “老天爷追著餵饭吃。”
    “我当初还以为董应良是被资方压著,不得不用唐樱。”
    强哥点了点头。
    这不光是徐子扬的想法,整个圈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
    一个跨行的新人,凭什么拿下董应良这种大导的女一號?
    还不是背后有人砸钱。
    “可你现在看看。”
    “你看他拍戏那个劲头。”
    “他都疯魔了。”
    “疯魔?”
    “对,就是疯魔。”
    “强哥,你想想,这些年跟董应良合作过的女明星还少吗?”
    “从影后到顶流,哪个不是大美女?”
    “可你见过董应良为哪个这么疯魔过?”
    强哥张了张嘴,一个名字都说不出来。
    確实。
    董应良虽然脾气臭,但在业务上,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管你多大牌,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个工具。
    用完了就扔,绝不留恋。
    哪像现在这样。
    “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强哥问得很直接。
    他知道,徐子扬是个聪明人。
    想明白这些,就不会再钻牛角尖了。
    “怎么办?”
    徐子扬笑了。
    “凉拌。”
    “还能怎么办?”
    “以前是怕他。”
    “现在是怕她。”
    “一个要我命,一个要我魂。”
    “这俩凑一块,我能活著拍完这部戏,就算我命大。”
    他从饭盒里夹起那块被他戳烂了的排骨,塞进嘴里,大口地咀嚼著。
    “吃饭。”
    “吃饱了,下午还得接著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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