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张居正:徐老师是要做大明首富吗?
    南直隶。
    苏州府,太仓县刘家港。
    码头上人来人往,货物云集,粮包成堆。
    几条可装盛五千石米粮的尖底海船,停靠在码头边,等待著码头上的粮包被搬运上船。
    远处的江面上,拋锚停放了另外几条船等待著靠岸装粮。
    自从当初南粮北运,在原应天巡抚翁大立的手上,运粮船尽数沉入黑水洋,朝廷大发雷霆,运粮船队逃回岸上的官吏、船夫尽数缉捕问斩,应天巡抚翁大立逮捕解押归京问罪。
    应天巡抚衙门余下的官员,无不是提心弔胆,往后的南粮北运个个都仔细小心。
    船只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无不是要检查好几遍,才会放出长江,发往辽东。
    早早的。
    昨日才从苏州府城那边赶过来的张居正,一早就出现在了码头上。
    “张宪台,这是应天巡抚衙门於刘家港已发米粮总数。至今,已发三十一万七千石米粮去往辽东。”
    “今日再装船四万五千石粮,发往辽东,此为巡抚衙门、苏州知府衙门、刘家港三处核实数目,请宪台过目。”
    一名应天巡抚衙门的官员,毕恭毕敬的双手捧起一份帐目,递送到张居正面前。
    自从一场沉船案,应天巡抚治下各府县倖存的官员,无不担心自己赴了那些被治罪之人的前路。
    张居正接过帐目,只是確认了一眼,三方的签字画押无误,便將帐目递给了身边的隨从。
    “去船上看看装船的粮食。”
    张居正只是隨意说了一句,便提脚走向正在装粮的粮船。
    隨行的官员不敢耽搁,亦步亦趋跟隨在其身后。
    虽说张居正此番南下,只是兼领了一个都察院右金都御史的官职。
    但他是徐阶安排来的。
    南直隶地界上的官员,心中都清楚,这是徐阁老派来的自己人,是盯著南直地界上当下不再出乱子。
    他们有些人,或许官职比张居正高。
    但若是论亲疏远近,又如何能比得过久在京中,同时也註定了很快就会重新回京的张居正。
    得罪了他。
    说不得等他回京之后,只是隨口一句话,自己就要从此被发配去边缘地区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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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弄不好,真要是去了诸如西南大山里当官,指不定哪天还没睡醒,就被那帮土司给杀了。
    张居正上船之后,便接连打开了好几只粮包,一一確认这趟所发米粮的成色,又核算了装船的粮食数量,这才重回码头。
    “辽东去年种下的冬麦子,听说今年开春之后,便一直长势不错,想来今年会是个好年景,那边也不会再缺粮了。”
    “朝廷前几日也来了行文,这一趟粮食发运之后,暂时南直隶便不再发运粮食北上辽东了。至於后续,等著朝廷是否有新的旨意下来再议。”
    前前后后差不多三十五万石粮食起运发往辽东。
    足够辽东那几十万军民吃的了。
    再继续往辽东发运粮食,不是说南直隶就拿不出这个存粮。
    可就算是地主家,也有个尽头的时候。
    更不要说,南直隶这边还有顾著每年上百万石进京的漕粮以及白粮。
    如今胡宗宪在浙江那边,也已经带著戚继光、谭纶等人和倭寇再次打起来了。
    浙江今年才遭过灾,光是賑济那二府五县的百姓,就让浙江官仓存粮耗尽。
    南直隶这边还要兼顾著,出一笔给胡宗宪剿倭用的军粮。
    浙直总督衙门调运粮草的公文,也早已发到应天巡抚衙门和南京户部衙门了。
    张居正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码头上留守的南直官员们,无不是长长的鬆了一口气。
    相较於损失几十万石粮食相比。
    他们现在更怕的是,这运粮的差事要是再次出了差错,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辽东军民同为我大明血脉相连之地,我等虽处江南,却也不忍辽东同胞受难。只要朝廷有旨意,辽东军民有难,南直各府定会再次起运米粮。”
    为首的应天巡抚衙门官员,依旧是语气恭敬,態度真诚的回著话。
    眾人一时间纷纷附和。
    张居正只是微微一笑:“朝廷也不会厚此薄彼,南直前前后后打进去近四十万石粮食,今年已经是出了大力。本官估摸著,后面大概是不会再要南直运粮了。诸位辛劳了半年,当下也可以缓一口气了。
    “不辛劳,不辛劳。”
    “都是我等应做之事。”
    “此番宪台受徐阁老之命,不远千里南下,才最是辛劳。”
    “我等已经在府城筹备好了,此时回程,今夜便能进城。”
    今天是最后一趟起运南粮北运,消息其实早就已经传下来了。
    差事好不容易了结。
    上上下下,现在確实都只想著好好的放鬆舒坦一番。
    但总不能用这个当藉口。
    为张居正这位京城来的,带著徐阁老之命南下办差的酬谢宽待,才是个好理由。
    张居正微微一笑:“诸位抬举,张某岂敢推辞?”
    既然是要与这些南直清流和光同尘,这些人情往来便是免不了俗的。
    不过张居正话到此处,却又是口风一转:“正好这一趟张某南下,是主办南直学风一事。先前在南京时,观国子监、府县学堂等处,如今诸生士子,皆学风鬆懈,士风轻浮,属为不妥。”
    “又听传闻,当下苏松等地学风、士风轻浮,更胜过南京。不少学子,本该於学堂读书,却终日在学堂之外爭相斗艷,整日奇装异服,甚有男儿著那女子红装者,游街招人笑话,却引以为豪。”
    “此等风气,何来苦读诗书,科举应试,为国效力之意?”
    “整日游街打马,出城踏青,流连於勾栏青楼之间,学问如何长?”
    张居正的话,让在场眾人神色为之一变。
    然而张居正却只是眼神淡淡的扫过眾人。
    所谓上行下效。
    如今南直等地府县,物產丰富,商贾活跃,金银流通,財货无数。官吏士绅,大户豪右,出入奢华,挥金如土。
    虽说瞧著是地方上,生机活跃。
    可当官的和大户人家都如此,那些能读书的学子们,自然也会一一效仿。
    若非是亲自来了一趟南直。
    张居正都不敢设想,大明朝在江南地界上的学风,竟然已经成了这等模样。
    国家正是內忧外患接踵而至的时候。
    这些读书人,还能去学魏晋风流?
    在这奢华活泛的表象下,张居正看到的之后南直地界的麻木。
    所有人都在醉生梦死。
    好似东南沿海的倭患和他们无关,九边虏寇更是万里之外的一桩桩谈资罢了。
    难道要等关外的虏寇打到这江南来,这些人在炮火马蹄声中,才能从梦中惊醒。
    只是恐怕那时候,大明朝也早就已经亡了国了!
    张居正要纠学风的话,让眾人沉默了起来。
    见到这些人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张居正心中也清楚,他只是淡淡一笑:“阁老这些年在朝中,做过礼部尚书,也兼过国子监、翰林院等处的差事,常在学子面前讲学,以经学为首道,严学风、明纪律。”
    “南直为阁老故里,又是诸位乡邻,纠察学风,乃是助南直各府县学子勤学向上,励志科举应试,入场为官。”
    “此为南直各府县在衙官员,皆应共勉之事。先在朝中为官,先为科道前辈,自当要助学后辈,提携后起。”
    这话就是完完全全政治正確的话了。
    说的是冠冕堂皇。
    毕竟南直士绅清流,能有今日的身家,无不是靠著读书科举,入朝为官,而后一代代经营下来的。
    眾人此时又听张居正如此说。
    亦是將这话当做是徐阶的叮嘱,是暗示要他们多多培养南直士子考取功名,好多些人入朝为官,相互帮扶。
    自然一一应是。
    见这帮人,一旦触及到这些涉及利益,关係到培植党羽的事情,就立马应是,无不清楚。
    张居正只是心中冷笑了两声。
    见这最后一趟北运粮草无误,张居正也就上了马车,打道往苏州府城赶回。
    行至中途。
    马车上,便已悄然多了一人。
    身著戎服,可观其身形神色,却又不似寻常军士。
    “稟张先生,先前先生吩咐的事情,弟兄们已经在做了,都藏在暗处不曾暴露身份和行跡。”
    张居正合上最新的一份邸报。
    看向登上马车的来人。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吴总旗辛苦了。你们锦衣卫办事,歷来都有自己的规矩,我也不敢轻易插手置喙。只是当下做的这件事,万不能暴露出去。哪怕是短缺人手,差事办的慢,也绝不能隨意增添不能完全信任的人。”
    来人正是陈寿让陆绎出面,从北京锦衣卫衙门调来,在暗中隨行听命於张居正的人。
    吴总旗笑了笑:“张先生放心,先生交代的事情,用的都是这趟从北京带来的弟兄,全都是可信之人,和南边没有半点瓜葛。”
    见锦衣卫做的如此谨慎。
    张居正也就放下心来,转口道:“暗查田亩,还不能放过那些诡寄,以及分在不同人名下的田地。一家一姓的,或许当家的名下只有百十来亩田地,可家中亲故,乃至是僕役外人,都有可能被托寄了田亩,这些都不能错放了。”
    暗查江南各府田亩详情的事情,是自己出京前,陈寿暗中授意托请自己办的事情。
    等来了南直。
    亲眼见到如今的江南风土人情,张居正自己也生出了要彻底查明白江南田亩详情的念头。
    吴总旗嗯了声:“这一次带来的人手不多,所以现在是盯著苏松两府那几个门头最大的人家在查。苏州徐家,明面上有田亩八千亩,但现下已经查出来暗地里还藏著三万多亩田地,托寄在他人之手。不过还没有查完,大概再有三两月,就能差地查明白了。”
    张居正眉头一动:“苏州徐家?”
    吴总旗低声道:“前些年从苏州王家买下拙政园的徐家。”
    “原都察院御史王献臣?”
    张居正双眼眯起。
    吴总旗点了点头:“便是他家。”
    张居正哼哼了一声。
    一个御史,能买下苏州城內,地段位置最好的拙政园,並且前前后后耗费十六年的时间,重新修建改造,所耗钱钞不知几何。
    这修园子的银子,又怎可能都是乾乾净净的?
    当年朝廷全然没有过问这件事情,就显得很不合理。
    如今园子易手,又出来个苏州徐家。
    明面上田產就有八千亩,暗地里藏著的已经查出来三万多亩,还要两三个月才能完全查清楚。
    可想而知,这些人家都藏著多少的田產在外头。
    又有多少百姓,沦为这家人的佃户。
    张居正默默的合上双眼:“苏州徐家都已如此,那松江府华亭徐家呢?”
    吴总旗神色一顿。
    他心里清楚,张居正问的是徐阶他们家。
    按理来算,徐阶也算是张居正的先生了。
    张居正见他没有立马开口,不得不解释道:“陆僉事能让你来我身边暗中做事,不是没有缘由的。师生关係,什么时候也打不过君臣之分。天地君亲师,张某不会分不清。”
    有了这话。
    吴总旗这才心下有数,低声道:“华亭县那边也一样,明面上各家田亩数量都在分例之內。华亭徐家在县里户房记载的,是一万三千余亩田地。”
    大明朝是有功名、官绅优待的。
    走上了科举读书这条路,一开始取得了功名,是免除个人徭役的,但往后走下去,就会开始免除田税石数。
    官面上这份免除並不多。
    可架不住,官面之下的免除。
    你让一个七品县令,去收当朝首辅家的田税?
    让一个四品的知府,去收吏部尚书家的田赋?
    在朝廷规定中,天下田赋分解到各府,各府自行量情分摊到各县,这便是到头了。
    至於各县,上头分摊下来的应缴赋税,该怎么收,上头大多数时候是不管的。
    只要能足额上缴分摊的赋税,便算是尽职尽责了。
    而这也是兼併田地,真正会导致的影响。
    权贵大户侵占更多的田地,而地方官府不敢对其征缴赋税,就只能將本府本县承担的赋税总额,转嫁分摊到其他所有百姓头上。
    至於说黄册鱼鳞册子上记录了天下各地,乃至於到各村的田亩数量?
    可地方官府也不是只有一条田赋田税的名目可以去收税。
    百姓能知道多少?
    只要完成上头交代的赋税总额,便不会有什么人来查,这些收上来的粮食、
    银子是从哪里收上来的。
    张居正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一万三千亩只是明面上的————”
    吴总旗点了点头,多看了张居正两眼之后,才继续说:“去华亭的是標下的副手,亲自带人去查的。现在暗中已经查出来的,华亭徐家藏在別处的田亩,就已经有接近八万亩了————
    张居正浑身一震。
    面色有些发白。
    “一家一姓之田,竟逾十万亩?”
    “我那位老师,是要做大明首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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