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黑色口子,亿万吨水银倾泻而下,狠命抽打著中原省城北郊这片工业废墟。
    积水没过小腿,城市下水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劈开水幕,强行切入中钢集团那座生锈的钢铁拱门,车轮碾过积水,如孤舟破浪。
    车灯惨白,刺破黑暗。
    透过模糊的车窗,眼前的景象是一幅正在燃烧的末日油画。
    探照灯光柱疯狂乱晃,两千多名身穿湿透工装的工人,像一道决堤的铁流,死死堵住厂区大门。
    嘶吼声、雷声混杂在一起,震得车窗嗡嗡作响。
    防暴盾牌组成的人墙,在愤怒的浪潮中摇摇欲坠。
    “老板,前面过不去了。”
    驾驶位上,龙飞的声音冷硬如铁。
    他的目光锁定窗外几处明显在煽动骚乱的角落,眉头紧锁。
    “人群情绪失控了,现在下车,安保风险不可控。”
    后座,楚风云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比窗外的夜色更深,比雨水更冷。
    “停车。”
    “可是……”
    “我让你停车。”
    楚风云整理了一下衣领,將深色行政夹克的风纪扣,扣到了最上一颗。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他不是要去风暴中心,而是去参加一场国宴。
    “如果连工人的面都不敢见,我还当什么组织部长?还怎么给这中原官场立规矩?”
    车门推开。
    狂风裹挟著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车厢。
    龙飞迅速撑开一把黑伞,却被楚风云抬手轻轻挡开。
    他一步踏入泥泞。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发梢,顺著刀削般刚毅的脸颊滑落。
    他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孤身前行,身影单薄,脊樑却挺得像一桿刺破夜空的標枪。
    ---
    警戒线內。
    省政法委书记、公安厅长周毅的嗓子已经嘶哑,眼底布满血丝。
    一块砖头呼啸著擦过他的耳边,砸在警车引擎盖上,凹陷出一个深坑。
    “顶住!谁敢动警棍老子扒了他的皮!”
    周毅对著对讲机咆哮。
    “周书记。”
    一道平静的声音穿透雨幕,在他身后响起。
    周毅猛然回头,瞳孔骤然收缩:“楚部长?!这种时候您怎么……”
    “喇叭给我。”
    楚风云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擦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接过大功率扩音器,径直走向那道隨时可能崩塌的人墙防线。
    龙飞如影隨形,全身肌肉紧绷,目光像雷达般扫视著人群中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楚风云站在了积水中。
    他站在了两千名愤怒的工人面前。
    就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沸腾的油锅。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更猛烈的骚动。
    “又来个当官的!”
    “穿得人模狗样,肯定也是来忽悠咱们的!”
    “打死这帮吸血鬼!”
    人群后方,几个留著寸头、眼神凶狠的年轻人上躥下跳,声音尖锐刺耳。
    又是几块碎石破空飞来。
    楚风云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曾眨动分毫。
    “砰!”
    龙飞身形一错,手中黑伞瞬间弹开又收拢,碎石被精准地磕飞。
    楚风云举起扩音器,声音隨著电流声炸响夜空。
    “我是楚风云!”
    “省委组织部长!中钢问题特別工作组组长!”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剐过每一张满是雨水和绝望的脸。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想砸了这个厂?想出了这口恶气?想把贪官生吞活剥了?”
    “好!”
    楚风云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那座灯火辉煌的行政大楼。
    “我也想砸!”
    全场愕然。
    那个领头拿著铁棍的老工人愣住了,手臂有些僵硬。
    “这厂子是国家的,是你们父辈用命换来的!现在被搞成烂摊子,大家没饭吃,该不该砸?”
    “该!”楚风云自问自答,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悲愤。
    隨即,他话锋陡转,语气森然入骨。
    “但是!砸了厂子,谁给你们发钱?把机器卖废铁,能换来全家老小的生计吗?烧成白地,那些贪官只会笑到梦醒,因为证据全没了!”
    “那你叫我们喝西北风啊?!”
    老工人带著哭腔大喊。
    “问得好!”
    楚风云竖起一根手指,雨水顺著指尖滴落。
    “我今天来,只带了两样东西。”
    “第一,钱!”
    “我已经签发了特急调令!省財政与四大行连夜调款!明天早上九点,三亿现金,运钞车直接开进广场!”
    “现场办公!现场发钱!”
    “拖欠的工资连本带利,少一分钱,我楚风云这顶乌纱帽,摘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嗡——”
    人群炸了。
    三个亿!
    现金!
    在这个贫瘠而绝望的雨夜,这个数字带来的衝击力,胜过一万句空洞的“相信组织”。
    “你说真的?”老工人颤抖著问。
    “全省几千万双眼睛看著,我敢拿我的党性开玩笑吗?”
    楚风云踏前一步,气势逼人。
    “但这钱,有人不想让你们拿!”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越过前排,死死锁定了人群后方那几个一直在起鬨的“刺头”。
    “这就是我要给你们的第二样东西——规矩!”
    “看看那几个杂碎!兜里揣著软中华,手上连个老茧都没有,却喊得比谁都凶!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了他们钱!让他们把你们当枪使!让他们製造流血衝突,好把水搅浑!”
    话音未落。
    人群后方一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刺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掏出一个土製燃烧瓶,打火机的火苗瞬间窜起。
    “找死!”
    龙飞动了。
    他的身影撕裂雨幕,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在燃烧瓶即將出手的剎那,龙飞一脚精准地踢在那人手腕的关节处。
    “啪!”
    燃烧瓶脱手飞向半空。
    龙飞旱地拔葱般跃起,稳稳接住,隨即反手一拧,已將那人死死按倒在泥水里。
    “周毅!抓人!”
    楚风云一声令下。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特警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冰冷的银手銬咔嚓作响,將那几个试图煽动暴乱的混混全部摁死在地。
    “哗啦!”
    一包被雨水泡烂的软中华,还有一把闪著寒光的管制匕首,从其中一人口袋里掉出来,格外刺眼。
    工人们看著那包六十块钱的烟,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机油和伤疤的手。
    滔天的愤怒,瞬间调转了方向。
    “都散了吧。”
    楚风云的声音放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坚定。
    “回家睡觉。明早九点,带著工资条来领钱。”
    “今晚,我楚风云哪也不去,就在这大门口坐著。”
    “雨不停,我不走!钱不到,我不走!”
    他真的让人搬来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厂门口的积水中。
    像一尊镇海铁牛。
    老工人眼眶红了,狠狠扔掉手里的铁棍。
    “都散了!这位领导……是讲理的!”
    人群开始鬆动,缓缓散去。
    一场可能震惊全国的群体性事件,在二十分钟內,被这个年轻的部长,用最硬的方式,生生按灭。
    ---
    十分钟后。
    中钢集团,行政大楼顶层。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厚重的长毛波斯地毯,立刻吸附了楚风云脚底的泥水,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黑色脚印。
    这里恆温二十四度,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雪茄味,与楼下的寒冷泥泞判若两个世界。
    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虚掩著。
    楚风云没有敲门,龙飞上前一步,直接推开。
    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总经理马国平瘫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端著半杯路易十三。
    但他喝不下去。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琥珀色的酒液洒在了裤襠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散了?怎么可能散了?!”
    马国平脸色煞白,盯著闯入的不速之客,喉结剧烈滚动。
    “楚……楚部长?”
    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脸上强行挤出的媚笑比哭还难看,想要站起来,膝盖却软得不听使唤。
    “哎呀!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雨下的……快!快给领导拿热毛巾!”
    没人动。
    周毅带著四名荷枪实弹的经侦警察,沉默地封锁了办公室的所有出口。
    楚风云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那瓶昂贵的路易十三,又看了看旁边碎纸机里还在吞吐的纸屑。
    “马总,好雅兴。”
    楚风云的声音很轻,却让马国平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
    “外面两千工人连饭都吃不上,要拼命。你在这里喝著几万一瓶的洋酒,吹著暖风。”
    “马国平,你的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误会……都是误会……我是为了缓解压力……”马国平冷汗如浆,眼神疯狂地向桌上的保密电话瞟去。
    他在等。
    他在等魏副省长的电话,等那边的救兵。
    “別看了。”
    楚风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隨手点开,扔在马国平面前。
    “魏建城的电话你这辈子都打不通了。十分钟前,省国安厅启动了『猎狐行动』,切断了所有涉外异常通讯。”
    平板屏幕上,並不是什么复杂的帐目。
    而是一张照片。
    马国平那在澳洲留学的女儿,正开著豪车,在一栋海边別墅前开香檳派对。
    照片旁边,是一张银行转帐单的截图。
    收款人:马小雅。
    金额:五百万澳元。
    匯款方:蓝海投资(魏建城女儿魏晓雅持股100%)。
    “这……”
    马国平的瞳孔瞬间涣散,最后一点心理防线轰然崩塌,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瘫软在地毯上。
    这是绝密!
    这是他和魏建城之间的生死契约,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被查个底掉?
    “你把国有资產贱卖给魏建城的白手套,换来这一张去澳洲的门票。”
    楚风云弯下腰,从碎纸机旁捡起一张还没完全碎掉的文件残页,那是《中钢特科专利转让协议》。
    他將纸片轻轻拍在马国平满是冷汗的脸上。
    动作轻柔,却极尽羞辱。
    “可惜啊,这张门票,现在变成了通往监狱的单程票。”
    “涉嫌危害国家经济安全、巨额受贿、滥用职权。”
    楚风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条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死狗。
    “马国平,按照《刑法》,这几条罪名,足够让你把牢底坐穿,足够让你那在国外挥霍的女儿被遣返,足够让你的名字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我要立功!我要检举!”
    马国平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嚎叫,手脚並用地爬过来,抱住楚风云的裤腿。
    “是魏省长指使我的!帐本在保险柜夹层!还有录音!我都交!求求你別抓我女儿!”
    楚风云厌恶地退后一步。
    龙飞上前,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將马国平提了起来。
    “晚了。”
    楚风云拿出一份盖著省纪委监察委鲜红大印的文件,展示在他眼前。
    “这是皇甫书记刚才亲自签发的《留置令》。”
    “双规。”
    “带走!”
    隨著楚风云一声令下,两名警察上前,冰凉的手銬“咔嚓”一声,锁死了马国平那只戴著劳力士金表的手腕。
    没有激烈的反抗,只有绝望的瘫软。
    一代国企巨蠹,就这样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拖了出去。
    ……
    凌晨五点。
    暴雨初歇。
    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微弱的晨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满地狼藉的厂区。
    楚风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热水,俯瞰著脚下这座沉默的钢铁巨兽。
    身后,龙飞正在用干毛巾擦拭湿发。
    “老板,马国平全招了,这一仗,咱们算是把魏建城的根给刨了。”
    “还没完。”
    楚风云喝了一口热水,感受著暖意流遍四肢百骸。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
    几辆押运车闪烁著警灯,正浩浩荡荡地驶入厂区广场。
    那是承诺兑现的声音。
    也是向魏建城及其背后的庞大势力,正式宣战的號角。
    “这才刚刚开始。”
    楚风云转身,眼中没有丝毫疲惫,只有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冷峻与从容。
    “接下来,该轮到省政府大院里那位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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