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
    淮江沿岸,防洪大堤南段。
    刚刚完成前期勘探的清淤工地,死一般寂静。
    几盏昏黄的探照灯,在雨雾中勉强撕开几道光晕。
    江风呼啸,带著刺骨的泥腥味。
    几道穿著破旧军用雨衣的黑影,贴著满是泥泞的堤坝,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外围的铁丝网前。
    “咔嚓。”
    特製的老虎钳剪断了铁丝网。
    领头的男人名叫赖三,南城道上出了名的亡命徒。
    他背著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
    鞋底踩在烂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
    “三哥。”旁边的小弟压低声音,牙齿打著冷战,“真要弄这玩意儿?这可是堤防工程,掉脑袋的!”
    赖三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闭嘴!”
    “赵老板给了一千万现金!干完这一票,明天就从滇南出境。”
    “手脚麻利点!”
    赖三猫著腰,借著夜色的掩护,摸到了一台重型旋挖钻机旁。
    这是大堤打地基的核心设备。
    只要卸掉承重桥墩的几个主螺栓,塞进雷管。
    明天天一亮,工人復工。
    钻机启动的瞬间,巨大的扭矩会直接震塌底座。
    机毁人亡。
    到时候,防洪大堤工地发生特大安全生產事故的帽子,就能稳稳扣在中原省委的头上。
    所有的招標、进场,全得停摆!
    赖三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大號管钳。
    又摸出两根绑著雷管的黄色炸药。
    他屏住呼吸,將管钳卡死在底座最粗的六角螺母上。
    手臂青筋暴起,刚准备发力。
    “咔噠。”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黑夜里突兀响起。
    赖三浑身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身下漆黑的泥水里,突然暴起几道强悍的身影!
    一双如同铁钳般的大手,从泥浆中探出,死死锁住了赖三的手腕。
    猛地向下一折!
    “咔嚓!”
    腕骨脱臼的脆响伴隨著杀猪般的惨叫。
    紧接著,周围堆放防汛沙袋的阴影处。
    十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瞬间撕裂了黑夜!
    光柱交织,將赖三等人照得无处遁形。
    那些原本裹著破烂军大衣、满脸泥灰的“农民工”。
    猛地扯下偽装。
    露出了里面漆黑的特警战术背心和冷硬的微冲枪管。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赖三的脑门上。
    “警察!別动!”
    砰!
    特警一脚踹在赖三膝弯,將他整张脸死死按进冰冷的烂泥里。
    冰凉的手銬,瞬间卡死。
    临时防汛指挥帐篷的厚重门帘,被一只大手掀开。
    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周毅。
    穿著一件没有任何肩章的黑色长款雨衣。
    面无表情地走入刺眼的光圈。
    雨水顺著雨衣的下摆,滴答作响。
    他走到被按在泥里的赖三面前。
    低头。
    目光落在那几根沾满泥浆的雷管上。
    眼底,杀气翻滚,凝如实质。
    “好大的胆子。”
    周毅的声音在夜风中冷得像冰渣。
    “拿几百號工人的命,来填你们主子的帐?”
    赖三满嘴是泥,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声。
    周毅直起身子,挥了挥手。
    “带回省厅招待所。”
    “连夜突审。”
    “今晚,我要知道是哪路神仙,在咱们中原省的锅里下药。”
    凌晨四点。
    省公安厅地下绝密审讯室。
    强光探照灯烤著赖三那张惨白的脸。
    他浑身湿透,被冷气吹得止不住地打摆子。
    周毅坐在单向玻璃墙后。
    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盯著里面的动静。
    刑侦总队长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几页按著红手印的口供。
    “周书记,这小子底子薄,没扛住,全吐了。”
    总队长將口供递过去。
    “是洲际酒店那位赵家二少的手笔。”
    “但对方很狡猾。出面联络的是赵玉明的贴身助理,叫王斌。”
    “用的全是连號的旧钞现金,没留任何银行流水。”
    周毅目光一凝,快速翻阅口供。
    “有录音或者签字吗?”
    “没有。”总队长摇头,“只有赖三的单方面指控。”
    清晨六点半。
    省委一號楼。副书记办公室。
    楚风云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衬衫,刚用凉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著轮廓分明的下顎线滑落。
    门被轻轻推开。
    周毅夹著那份厚厚的卷宗,大步走入。
    眼球里布满了熬夜后的红血丝。
    “楚书记。”
    周毅声音干哑,將卷宗轻轻放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办公桌上。
    楚风云没有急著看。
    他拿起手边的白瓷暖瓶,亲自倒了一杯热腾腾的信阳毛尖。
    推到周毅面前。
    “坐下说。”
    周毅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胃里这才有了点暖意。
    “人赃並获。雷管和炸药都缴了。”
    周毅点了点卷宗。
    “顺藤摸瓜,咬出了赵玉明的那个特助,王斌。”
    楚风云擦手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秒。
    他將白毛巾丟进旁边的搪瓷托盘里,发出一声闷响。
    深邃的眼眸底,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锋芒。
    “狗急跳墙了。”
    楚风云拉开椅子坐下。
    “为了填一百亿的窟窿,连几百口子无辜工人的命,都不当命了。”
    “在他们这些世家公子眼里,地方上的规矩,还真是不如一张废纸。”
    周毅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楚书记,可以收网抓人了。”
    “但抓赵玉明,还需要点火候。”
    周毅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著。
    “王斌是替死鬼。赵玉明完全可以推得一乾二净,说自己不知情。”
    “如果省厅现在直接把赵玉明摁了,华都赵家一定会藉机发难,反咬我们没有確凿证据就迫害投资商。”
    楚风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浮叶。
    “急什么。”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平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公安一介入,这性质就从招投標违规,变成了刑事涉黑大案。”
    “那一百亿的保证金,作为涉案资金,冻结在共管帐户里,谁也別想提走一分钱。”
    楚风云放下茶杯。瓷底与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他不是过桥贷每天要还一千八百万的利息吗?”
    “抓马仔。”
    “把王斌从他身边强行带走。”
    楚风云转过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让赵玉明每天睁开眼,都能听到倒计时的钟声。”
    “我要让他在恐惧和催债的深渊里。”
    “一点、一点地。”
    “把血放干。”
    周毅只觉得后背隱隱渗出一层冷汗。
    这就是高位者的阳谋。
    最钝的刀,割肉最疼。
    “明白。”周毅站起身,站得笔直。“我这就安排人,去洲际酒店『请』王特助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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