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重归於死寂。
    暮色將最后一点余暉咽下,风里不仅带了腥味,更添了几分透骨的凉。
    秦河垂首看著地上一具具断了气的死尸,挽起袖口,俯身在被轰穿了胸膛的匪徒身上摸索起来。
    杀了人肯定要搜刮一遍,这是常识。
    “嗯?”
    秦河眼底掠过一瞬异样。
    他指尖用力一挑,“撕拉”一声,扯断了缝得有些粗糙的里衬。
    一个沉甸甸的皮兜子掉落在地上。
    秦河捡起,隨手拨开了封口的草绳。
    “嘶——”
    一袋子,全是碎银!
    这一袋,打眼一瞧,起码有二三十两!
    “好傢伙……”
    秦河眉梢一挑。
    原以为这些亡命徒兜里能蹦出几个铜板,就算发慈悲了。
    没成想,竟藏著这么多银钱。
    秦河身形一晃,又压向了另一具尸首,如法炮製。
    內衬、夹层、怀兜。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等搜寻到第五个人时,秦河有些麻木了。
    他看著码在身侧的小布包,索性坐在尸体旁,动作利索地解开数了起来。
    三十两。
    三十五两。
    二十八两……
    算上之前的。
    五具尸首,硬生生供出来一百多两雪花银!
    “哈哈。”
    秦河一个个布袋笼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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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言道,修桥铺路无尸骨,杀人放火金腰带,老祖宗留下的话,还真是一句错不得。”
    谁能想到,这些匪盗身上竟然藏著这么多財气。
    只不过。
    秦河眉头微锁,脑中转过了个弯儿。
    “有些奇怪了。
    按照山匪的路数,劫了钱粮第一桩事该是入巢穴分赃藏匿。
    哪有把全副身家都绣在皮袄里,带著现银跑圈的道理?”
    秦河正疑惑间。
    突兀地,一道声音在他的后背响起。
    “当匪的,手一哆嗦人就没了。
    今儿个去这里,明儿个去別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掉了脑袋。
    银子若不掛在裤襠里,趁热花了,难道要死了被別人拿去?
    及时行乐,財隨人走,这就是邙山匪。”
    秦河没回头。
    这冷冰冰的腔调,磐石县除了叶孤鸿,再寻不出第二號来。
    “叶大捕头,你这一天天走路不带风,跟鬼一样,下次能不能闹出点动静再说话。”
    秦河说著转头看去,这一瞧,目光带著疑惑。
    叶孤鸿唇色惨白,黑红官袍下摆不知何时撕开了几道口子,嗓门虽冷,却没了方才杀匪的气度,透著股说不清的落魄。
    “不是吧,叶捕头,刚才跑路那廝难不成是隱世高人?能把你伤成这副模样?”
    秦河顿了顿,想了想,恍然大悟。
    “难不成是你刚刚跑太快,被怪风迷了眼,撞树上了?”
    叶孤鸿有些无语,没应声。
    只是淡淡地扫过地上的尸体,隨后有些疑惑的看了看秦河,似乎知道了些什么,摇了摇头,就要往县城方向走去。
    “叶捕头慢著!”
    秦河大喊一声,指了指地上的大马尸体。
    “叶捕头你瞧,大荒之年,死马身上的肉可是宝贝,丟在这里多可惜。”
    秦河俯身捡起一把朴刀,一边比划一边嘟囔。
    “咱们全带走怕是不现实了,但后蹄总得卸下来带走吧,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啊!”
    说著,秦河蹲下身,大咧咧地在死马后腿处砍起来。
    叶孤鸿看著秦河磨磨唧唧的样子,耐不住性子。
    他脚下一点,身形掠动。
    顷刻间便到了秦河身前,夺过他手中的朴刀。
    秦河只见视线中银光连成了一线。
    “唰唰唰!”
    刀影落定。
    一串细碎的血珠在空气里还未落地。
    再一瞧。
    地头躺著的大马,后蹄齐刷刷地脱离了躯干。
    切口绕过坚骨,没在任何一个蹄口留下错茬。
    秦河盯著叶孤鸿,竖起大拇指。
    “好功夫!”
    ……
    天色渐晚。
    秦河將匪衣扯成长条,熟练地打了两个活扣,两边肩膀一边挎上两个马腿,隨著步伐一晃一颤,与叶孤鸿一同走在回去的路上。
    他本来是个碎嘴子,可对著走在身侧的叶孤鸿,硬是半个字也没挤出来,毕竟二人不是很熟。
    就在秦河暗自盘算著马肉回去怎么个吃法时。
    叶孤鸿兀自开口了。
    “你想学刀法吗?”
    秦河腿脚一顿,有些发懵地看过去。
    “啊?”
    “要学刀吗?”
    叶孤鸿又重复了一遍,步子没停。
    “若是想,我可以教你。”
    秦河纳了闷了。
    叶孤鸿这一手快刀,不想学那是扯犊子。
    可这天下哪有平白无故的馈赠?
    凡事,总得有个因果吧。
    秦河把马腿向上顛了顛,挑著眉毛。
    “怎么著,叶捕头?难不成是见著小子我面对匪类没当缩头王八,觉得我身子里存了几分正气?
    想多教我几手功夫,免得以后遇到危险遭了不测?”
    “是。”
    简单的只有一个字。
    秦河一箩筐俏皮话,被顶回了嗓子眼。
    自己只是信口胡诌,还真是啊。
    他侧头仔细打量了叶孤鸿一眼。
    以前总觉著叶孤鸿是个官家奴。
    不去抓高门权贵,反而有段时间盯著他不放,自然没什么好感。
    可此时再看,秦河突然发觉,叶孤鸿或许是一个极度纯粹的人,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做就能做的。
    太爷闭眼睡大觉,还有傻瓜拿著热血在给磐石县挡灾。
    秦河心头微动,嗓门也低沉了不少。
    “叶捕头这一身本事,磐石县怕是没有一个后生崽不想学,小子当然眼馋。”
    秦河说到这,步子也缓了缓,苦笑了一声。
    “可现在不成,师父不让我学。”
    叶孤鸿步子略滯一分。
    “唐昊?”
    “是。”
    秦河点了点头。
    “师父千叮万嘱,未过沉坠,过早去沾染杀伐兵刃,拳脚把式不是好事。”
    叶孤鸿脚步没停,低垂著眼眸,沉默了一阵再次开口。
    “唐昊很看重你,或许他想让你走宗师之路。”
    宗师?
    秦河兴致被吊起来了。
    这词他从来没听唐昊念叨过。
    叶孤鸿对上秦河期待的眼神。
    “唐昊没告诉你。”
    秦河忙不迭地点头。
    叶孤鸿难得露出笑意。
    “那我也不告诉你。”
    说完。
    叶孤鸿长袍忽地鼓盪,脚掌在地上一旋一收,根本不给秦河追问的机会,径直向县城疾驰而去。
    秦河眼睛瞪得老大。
    勾引起来他的兴致,半道儿把门关了?
    这分明憋著坏呢!
    “姓叶的!”
    秦河一声大吼,劲力灌入双腿,踩得地皮生坑。
    “你个坏怂,给我回来!”
    ……
    秦河一路撵过去,两条腿抡得冒了火星,可到底是差了境界,等他跑到磐石城下时,叶孤鸿已经在那儿立了很久了。
    他匀著气,把四个马蹄坠放在地上,刚想追问叶孤鸿什么是宗师。
    可城门前的阵仗,让秦河把话头又塞了回去。
    一个字,惨。
    城墙根底下挤满了安乐坊灾民,哭嚎声震天响。
    一名蓬头垢面的妇人,怀里搂著死去多时的稚童。
    她见著一身黑红长袍的叶孤鸿。
    妇人连滚带爬地撞了过来,劈头盖脸地在叶孤鸿身上拍打。
    “丧尽天良的东西!吃皇粮的公门狗!为什么不开城门?”妇人鼻涕眼泪和在血污里,吼得嗓子都哑了,“你既然有本事杀光那些土匪,为什么非要等到人死光了才现身?我的孩子啊……他还不到六岁……”
    叶孤鸿任由那些並不重的拳头砸在肩背上。
    听到动静,一双双眼睛看过来,里面瞧不见一星半点儿感激,儘是痛恨。
    “吱——呀——!”
    磐石县大门在这时候终於鬆开了口。
    周平领著十几个佩刀官差急匆匆从门缝里闪出来,看到这一幕,赶紧吼了一声。
    “都愣著干嘛!把这妇人架走,找几个利索点的赶紧清道!”
    周平小跑几步,瞧见叶孤鸿身上狼狈的样子,闪过一丝错愕。
    他往前凑了两步,急切地问道。
    “大人……刚才那是遇著狠角色了?您这伤……”
    叶孤鸿摆了摆手,也没开腔,只是用眼神点了点周平,让他去招呼乱成一团的现场。
    隨后,叶孤鸿微微侧头,唤了秦河一声。
    “秦河,过来。”
    秦河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並不是他没有同理心。
    而是在安乐坊的年月,每一天都有惨剧发生。
    见的多了,心也硬了,就像磐石山的石头。
    秦河两步跨到跟前。
    叶孤鸿没看他,抬头仰望城头。
    秦河顺著眼神往上一瞧,冷汗冒了出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为何叶孤鸿手里少了一把官刀。
    匪首心窝插著细窄的官刀,被生生钉死在磐石城的门楣中间!
    “噌!”
    叶孤鸿张开五指,官刀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寒芒。
    “呼——啪!”
    官刀稳稳落进叶孤鸿手中。
    匪首尸体砸落在秦河脚边。
    叶孤鸿弯下腰,用刀尖挑起了匪首身上的玄黑色护甲。
    那东西看起来薄,但內里却是精铁扣死。
    他顺手一抖,將铁甲扔到秦河怀里。
    “拿著。”叶孤鸿神色依旧寡淡,“这一身黑铁环扣出来的护体物件不错,一般兵刃割不开。”
    秦河接过手,只觉一沉。
    看向甲片,心中不由讚嘆一声。
    好钢火,比在铺子里瞧见的任何胚子都要匀称紧致。
    不过,铁甲的正中央,也就是那匪首的心窝子位置,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子。
    秦河看著这个大豁口,眼神一抬,瞅向叶孤鸿。
    “叶捕头,不是说兵刃难伤分毫吗?”
    叶孤鸿连余光都没赏他半分,径直就要转身走人,嘴里吐出来的话,让人牙痒痒。
    “说了是普通兵刃,我的刀不在此列。”
    秦河嘴角抽抽,叶孤鸿这奇怪的幽默感。
    不过秦河也是跟著唐昊打了一段时间下手,这种损毁並非坏了根本。
    只需要重新锻打一遍,辅上点铁水浇筑几下,还是个好宝贝。
    收好甲,叶孤鸿冷不丁的开口了。
    “曾经你在院子门口质问我,说为何大牢里见不著一个朱门权贵。”
    秦河当初心里不快,说话自然是带了尖刺。
    人家现在都送自己东西了,总不能再说话那么难听吧。
    秦河扯出笑意。
    “那都是老黄历了,叶捕头莫要放在心上,小子当时说浑话呢。”
    叶孤鸿侧身跨进阴影,一身官袍在夜里缓缓散开。
    “方才那失了孩儿的妇人问的问题,和你的问题,是一个答案。”
    话到此处。
    秦河看著叶孤鸿的身影,竖起耳朵想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脚步轻响两声。
    刚才还立在那处的叶孤鸿,居然身形一闪,入城不见了。
    又是说话说一半!
    “……姓叶的!”
    秦河拳头攥得噼啪炸响。
    故意吊我胃口呢?
    他最討厌那种说话说一半的人,在这城里碰到两个。
    另一个自然是自己的好师父,唐昊。
    正气愤间,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
    “秦河!!”
    张伯头髮都要让这城外的晚风吹斜了半截,一个踉蹌撞了上来。
    秦河刚才不管不顾要去给逃了的山匪补个教训。
    老人劝不住,只能到城门前躲著,祈祷菩萨保佑。
    刚才叶孤鸿在,他压根儿没敢往过凑。
    张伯拉著秦河一阵瞎瞧,看著没事,鬆了口气,又数落了起来。
    “你这浑小子,胆子比牛还横!你要是真有个好歹,老汉我回去怎么跟你弟弟交代!”
    张伯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
    城门处响起秦安的声音。
    “阿哥!!!”
    两个黑影从城门冲了出来。
    正是秦安和桂婶。
    秦安一把就抱住了秦河的腰,眼泪珠子不要命往下掉,小脸埋在秦河带血的玄衣里。
    “阿哥我听人说城外闹了匪祸,我想出城寻你,可官兵把城门关了,幸好阿哥你没事。”
    后边,桂婶也红著眼,显然也担心的不轻。
    他揉了揉秦安的头髮,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阎王爷写名单那阵儿,我给他的墨盒子里掺了三层土,我的名字他写不上。”
    说完,他利索地弯下腰,捡起方才解下的四个马后腿,重新横在肩头。
    “走,別在这丧气地方杵著了,回家去。”
    秦河冲桂婶招呼一声。
    “桂婶,一会回家火架旺点!
    家里那锅老汤不用省,待会儿把马后腿的嫩筋撕碎了往里一丟,火候得大,多滚上几遭。
    晚上咱们一家子好好开开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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