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铁匠铺內火光跳动,沉重的打铁声不断响起。
    “当、当、当!”
    秦河赤著半身,手中的小锤在铁砧上起落翻飞。
    隨著炉膛里铁水化开,一勺金红透亮的铁水被稳稳盛出,依次倾入早已排好的蜂巢泥模中。
    这些泥模孔洞细小且浑匀,待到铁水冷凝剥离,便成了一枚枚指尖大小的精钢珠子。
    自怨自艾是蠢货干的事。
    既然必须进山剿匪,那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昨个在山道口子交过手,他心里对邙山匪有了大概的估计。
    山匪里面肯定有高手不假。
    可真论起来,不可能人人都是武人,大多数也不过是身强力壮的莽夫。
    叶大捕头武艺高强,高手自然由他顶著。
    至於剩下的小嘍囉,那就是我秦某人的衣食父母了。
    想到这,他暗自合算了一笔帐。
    今晚定是要一鼓作气衝破极境,但接下来的“流变”境,听唐昊之前念叨过。
    在流变境,必须以档次更高的汤药温养,次的一服三四两白银,好的就要五六两。
    自己练武自然要用最好的。
    这种消耗法,手里没个几百两白银压阵,怕是连个响头都听不著。
    虽说自己也能在石山挖宝。
    可钱这种东西谁会嫌多呢。
    “祸兮福之所倚,確实如此。”
    一杀十,十杀百。
    杀出一条白晃晃的银钱路来!
    钢珠收拢装入皮囊,秦河又从灶火台下摸出玄黑色的黑铁环扣铁甲。
    护甲是叶孤鸿扔给他的,料子是极品,偏偏心窝位置有一个扎眼的豁口。
    若是穿出去,那就是明显的破绽。
    秦河將铁甲平铺在案上。
    他先是一点点清理掉创口周围捲起的废茬。
    隨即,又切了一片手指粗细的精钢片子,埋进红红的炉炭之中。
    当钢片烧得成了白炽色。
    “叮!叮!叮!”
    锤音清亮而不急躁。
    这种护甲不宜大修,只能通过局部的高温锻打,將钢片生生通过力道震碎,继而灌注进那一道细长的口子里。
    像泥巴补漏一样將缺口填平,隨后再经过一遍遍的锤炼將周遭的黑铁环扣拉扯咬合。
    一个时辰下去,那处裂口在他熟稔的劲力敲打下,已变得严丝合缝。
    不仔细拿手去抠,几乎瞧不出那里有过缺漏。
    收拾停当,秦河一抹额前的热汗,看向屋外。
    天边。
    红彤彤的日头已经悬在了磐石山的脖颈处,余暉穿过街道铺满了铁匠铺。
    打铁真是个精细活,一晃眼时间就过了这么久。
    石场那边走之前,他特意给张伯打了招呼。
    查收官额他全然交给了张伯,一天不去出不了什么岔子。
    至於剩下的。
    便是今天的重头戏。
    百锻功进度条已经磨到了970,只差临门的一脚,今晚,他必须要在剿匪前,破开极境!
    多一张护身的底牌。
    ……
    夜,柳叶巷秦家小院。
    今晚的菜色不算荤,但也扎实,一大锅用酸菜和豆腐煮得滚烫的暖锅,配上白花花的米饭,在秋夜里透著热乎气儿。
    昨日卸下的那几条马腿被张伯拿去了盐行,在老师傅手里生醃著,估摸入冬才能吃上了。
    今日饭桌上,秦河的话头比往常密了许多,叮嘱个没完。
    “桂婶,临近冬天,这段时间凉得邪乎,您老记得早晚添衣,贝母润肺散记得早晚一副,別捨不得那点药汤钱。”
    “秦安,书读进肚子里是你自个的,千万不要怠慢了功课!”
    桂婶笑得合不拢嘴,只当秦河这小子是做了管事,当家作主的性子压不住了,连连应声。
    秦安则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大口扒拉著碗里的白饭。
    唯有张伯,今晚吃得极其慢,半晌也不见动一下筷子。
    老头子似乎嗅出了什么,显得闷闷不乐,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和著汤,把想问的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吃完饭,秦安乖巧地回耳房描红,桂婶也念叨著要把棉鞋赶工做完。
    秦河轻出一口气,独自站在后院,桶里烧好的热水腾起热气。
    就在他刚准备练武时。
    张伯手里捏著菸斗,却没点火,眼珠子在秦河身上磨著。
    “小秦啊,你今儿晚上不对头。”张伯朝秦河迈了一步,“老汉眼皮子直跳,跟我透句实话,是不是官府那头让你干什么豁出命的买卖了?”
    秦河回身,借著薄薄的月色盯著张伯。
    本来他是准备明日一早单独知会张伯一声,先把秦安和桂婶耳朵瞒住。
    毕竟这时候说出口,那两人指不定得哭成什么样。
    不能让自个儿刚磨硬的杀心被泡软了。
    不过跟张伯现在说也没什么,毕竟是大男人,知道分寸。
    “张伯,不瞒您了。”秦河声音压得极稳,“我明天出城进山,去剿匪。”
    “噹啷!”
    菸斗顺著张伯的手心滑落。
    老汉张大了嘴,刚想说话,被秦河捂住了嘴巴。
    “张伯,都是大老爷们儿,冷静点。”
    秦河认真的说道。
    “这事儿没处躲,不过你宽心,是叶捕头亲自带队,听太爷的意思,这回不过是清剿邙山边缘的一个寨子,连林子都不入,三四天就能回来。”
    张伯听到后点点头,秦河鬆了劲,老汉还是不住地颤抖。
    “三四天……那是去搏命啊。”
    老汉想了想,拽住秦河的胳膊。
    “要不……你带著小安逃吧,去龙渊郡,去哪里都行……”
    秦河无奈地嘆了口气,手掌指了指关闭的院门,打断了老人的话。
    “逃不掉的,我刚刚就察觉到门口杵著两个衙役,你能想到的太爷想不到吗?”
    秦河不想在烂糟事上空耗时间,语重心长。
    “张伯,石场那一摊子事儿,家里的老少吃穿,全靠您撑著了,你可不能乱了阵脚,把家守稳了。”
    张伯的手颤了又颤,最后抓在秦河的肩膀上。
    他知道现在要的,是让秦河轻装上阵。
    最终,老头子笑了。
    “我看那些个山匪也没多硬,你有老天护著,定能横著走回来,放心罢,家里有我。”
    说完。
    张伯有些侷促地猫下腰,捡起地上的菸斗,转头离开。
    秦河没动,目送老头离开。
    待周遭归於静寂。
    秦河三两下扒拉个乾净。
    入桶,沉肩。
    热流顺著毛孔扎进他的身子。
    他摸出开孔的石髓。
    昂头,吞半。
    整整半颗髓液入喉,化作滔天的气劲。
    秦河眉眼低垂。
    “沉坠至顶,十锻未平,今夜我就要踏破极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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