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
    晨雾像一层化不开的湿棉絮,黏在大伙儿的脖梗子上,冰凉彻骨。
    离黑龙寨还剩五里路时,队伍停了下来。
    带头的叶孤鸿停了脚。
    “一会我开寨门,秦河压弓手。
    剩下的就各凭本事了。”
    这便是最后的交代,没什么精妙的战术。
    没人吱声,只是迈步潜入密林,向黑龙寨前行。
    半个时辰后。
    当寨子露头时,眾人愣住了。
    邪了。
    昨日紧闭的寨门,现在竟然没关,大咧咧地向外张著。
    石洞和哨塔之上空落落的,连半个弓手都没瞧见。
    秦河心里琢磨著。
    空城计?
    这是闹哪出?
    叶孤鸿脚步没缓,横刀而出。
    “跟上。”
    眾人刚刚走到离寨门百步。
    “咴儿——!!!”
    马啼声响!
    紧接著。
    密密麻麻的马蹄声连成了片,震得地皮碎石乱跳。
    四五十骑从门內涌出,手里一水儿的长柄砍刀。
    紧跟著。
    寨中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哨声。
    这些骑著大马的匪类一扬长鞭,大马就朝眾人衝撞而来。
    “快退!!躲在顽石后面!!”邱恆惊呼。
    骑军对步战。
    在这种关口,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武人,若是让马头迎面撞瓷实了,也落不下好,最少都要失去战斗力。
    叶孤鸿立在最前方,双足下陷。
    长刀顺著地面划过,一记横斩!
    扇面刀气猛然轰出。
    刀气掠过地头,把老泥都削去三寸,直奔一字排开的马队。
    眼见那弧光就要抹入马队。
    异变陡升。
    一道裙影从空中落下。
    “啪——!!!”
    音爆从半空抽落。
    苏含霜一鞭子抽出一道红影,重重甩在刀气上。
    巨响迴荡。
    叶孤鸿的刀气生生被打碎成了无数散乱的气旋,將左右两旁的石壁砸出密密麻麻的深坑。
    “叶捕头。”苏含霜嘴角带著寒气:“请指教!”
    叶孤鸿並未应声,只是踏土狂奔。
    人借风势,刀隨心走!
    黑红的身影瞬息逼到了苏含霜面门前。
    长刀划破了林间的浓雾,对著苏含霜扣下。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没了叶孤鸿阻挠,数十骑踩在峡谷地面上,威势更猛。
    早前在密林交过手时,这些泼皮匪类还要忌惮繁茂的树桩和乱石,战马腾挪不开。
    可这黑龙寨门前,一马平川。
    眼下这波冲势,带起腥风残烟,声势骇人。
    “退!快躲开!!这要让马脑壳磕实了,一截骨头都留不下!”
    “我的娘哎,快朝两边钻!”
    三十来號武人,一个个嚇得眼底泛毛。
    在蛮力衝锋面前,他们这点皮肉底蕴,像纸一般薄。
    眼见那三五成群的快马就要衝到眼前。
    秦河步子却没挪半分,他双脚重重下陷,身子扎在岩壁边缘,后背稳稳抵在岩壁上。
    此处是寨门前唯一的一处石凸。
    立在这儿,迎面撞上的大马最多也就一两头。
    他知道现在不能跑,跑得话只会死的更快。
    要的就是打散快马的阵型。
    秦河五指死死攥住铁锤。
    “哇呀呀——杀了他!!”
    当头的四个匪眾瞧见秦河自寻死路,竟然大咧咧站在岩边不走,四个杀坯狞笑著一抖马韁,斜撞而来,几把环首大刀高高举过头顶,对著秦河当头剁下。
    刀光划开了瀰漫的土星。
    “死!”
    秦河吐出这个字的剎那。
    他双臂肌肉绷紧,抡圆了大锤。
    重锤裹著气浪,压得空气爆鸣。
    “叮!!”
    四五柄劈落的长刀碰著锤面的瞬息。
    瞬间断成两截。
    铁锤劲头未减,重重陷进了打头那马的脑门里。
    “噗嗤!”
    整颗马头在这一锤之下,像是烂了口的西瓜。
    血浆碎骨朝著两侧爆射,大马被秦河打飞出去!
    轰隆一声!!
    马尸砸在道上,紧跟而上的五六骑根本没法儿在全速中剎马。
    马翻,人坠。
    骨头裂开的声音在马群里听得教人心颤。
    方才还杀意惊天的侧翼,一时间满地的哀鸣。
    这里的动静,引来其他山匪的注意,齐齐勒住马首,朝秦河看去。
    那一眾磐石县好汉,也在这一刻硬生生地止住了脚尖。
    几十双眼睛圆睁如碗,倒抽凉气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前两日在林子里乱斗时,大伙各自刀口舔血。
    除了邱恆没人注意到秦河的神勇。
    可现在,那一人立在岩壁,锤杀战马的背影,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秦兄弟威武!!!”
    “別跑了,我们也上去给那些狗杂种开瓢!!”
    大马一旦止住了势头,就很难再次提速。
    武人们眼里重新烧起了火,抄起武器朝著匪类压了过去。
    几个铁拳门与黑风武馆的人盯著秦河,眼角止不住地跳。
    “咱师傅那天回了馆,一直叫唤著伤好后要把这姓秦的皮给揭嘍……”一人满头大汗,小声嘀咕。
    旁边的大汉,咽下口水。
    “拔皮?!就这般神力,他要还是没跟脚的碎石奴,老子把名字倒过来写!咱们回去还是劝师傅离他远点!”
    而秦河並未閒著锤势所到之处,皆是炸开血雾。
    “给老子死——!!”
    一声怒吼平地炸起。
    秦河不由侧目望去。
    只见混乱的马群当中,邱恆彻底杀进了阵眼。
    手中一对铁鐧此时舞成了两道黑色的旋风。
    双鐧上下翻飞,密不透风,生生豁开了一条血路。
    秦河不禁感嘆。
    不愧是灼身的武人,果然还是有两下的。
    在邱三哥的拼命劲头下。
    剩下的三十多號好汉紧跟而上。
    有的舞动大刀拼杀在侧,有的使出撩阴腿,各出手段,借著马失前蹄的混乱,把恶气放了个乾净。
    秦河瞧著邱恆手起鐧落,眨眼又是三两对人头落了帐,心里头咯噔一声。
    “糟了,抢钱呢这是!”
    秦河握住铁锤,再没半点停留,重新扎进了战场。
    而在另一侧。
    叶孤鸿的长刀每一次劈出,都带著凌冽气流。
    苏含霜不落下风,金丝长鞭,在她柔荑间无比灵动。
    两人在这石壁边缘换了不知几百手,脚下的土坑深了一圈,气息却还没落半分。
    叶孤鸿在错身横劈的一瞬,嘴唇微掀。
    “寨主这鞭,玩得漂亮,可你底下的家犬,怕是顶不住了。”
    他这是攻心计。
    这种层次的武人胜负就在一念之间,一旦对方晃了神,这快刀便有了安身的地儿。
    谁想苏含霜並未气急。
    她透著一股邪性的嫵媚,咯咯笑出了声。
    “叶捕头拿这种话来堵我的耳朵,看来你的刀累了。”
    她微微后仰,倒旋数步,余光掠过马队余部,不急不躁。
    “叶头儿且瞧瞧,你的人这会儿哪个不在喘大气?”
    如她所言。
    这一场马战看似落败了,可三十多名武人来说,这一会儿,已经有不少在擦著大汗。
    “哈哈哈!大姐料事如神!这帮官家养的猪狗,当真是把肺跑炸了!”
    两声透著戾气的大笑,凭空响起。
    寨门口。
    一壮一瘦,两道身影跨了出来。
    瘦的那个,手里提著漆黑铁鉤。
    壮的那个,双膀如铁梁,眼里的光让人发毛。
    “黑龙寨二当家冯震,送各位下黄泉!”
    “黑龙寨三当家铁龙,请诸位英雄下锅暖肠!!”
    两人狠话刚落下。
    身后。
    黑漆漆的寨底,竟同时迈出三十个沉默的山匪。
    这些匪徒极不寻常。
    一双双眼睛,此刻竟全都漫上了一层暗红死光。
    每个人喷出来的鼻息,竟然散发著诡异的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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