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老王头像抽了筋的龙,软塌塌地躺著,胸膛一起一伏,喘气声粗得跟拉风匣似的,可是总算有了活人气儿。
    秀莲趴在她爹跟前,眼泪噼里啪啦掉。
    “爹,爹你觉著咋样了?爹……”
    我娘也凑过去,伸手试试老王头的额头,长舒一口气。
    “哎呦,摸著不咋烫了,谢天谢地。”
    我爹还攥著那根顶门槓,杵在门口,脸绷得跟块生铁似的,眼神在老王头和地上那块湿漉漉的黑石头上扫来扫去,没吱声。
    地上的黑石头沾了水和泥,不再那么幽深吸光了,看著就是块寻常的鹅卵石,只是黑得过分些。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老王头眼皮子颤了颤,慢悠悠睁开了。
    眼神先是涣散,好半天才对上焦,看到了哭成泪人的秀莲,又转过来,瞅见了我们一家子。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咕噥出一句含糊的话。
    “……水……”
    秀莲赶紧端来温水,扶著她爹小口小口喝了。
    老王头喘匀了气,眼神清明了不少,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许久,又移到我爹那张板著的脸上。
    老王头推开秀莲端碗的手,挣扎著要从炕上起来。
    秀莲赶忙去扶。
    “爹,你刚好点,躺著別动!”
    老王头却执拗得很,硬是半坐起身,靠在了炕头的被垛上。
    他看著我爹,此刻的脸上堆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愧疚,更多是抹不开面儿的难堪。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於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李大哥……”
    “俺……俺对不住你,对不住十三,更对不住……俺家秀莲。”
    我爹身子微微一动,还是没说话,只把菸袋锅摸出来,在手里捻著。
    老王头眼圈红了。
    “当年退亲……是俺眼皮子浅,嫌贫爱富……嫌十三傻……怕你们家拖累……俺不是人!”
    他抬手,照著自己没啥血色的脸皮,轻轻拍了一下,嘆了口又深又长的气。
    “这遭……要不是十三,俺这条老命可就………俺躺在炕上,让那埋汰东西拿捏的时候,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身子不由己啊……”
    我娘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我爹一下。
    老王头歇了口气,继续道。
    “老李大哥,老李大嫂,俺知道,现在说啥都晚了,脸也打了,情分也伤了。可……可俺就秀莲这么一个闺女,俺这会儿啥也不图了,就图孩子能好。十三这孩子,仁义,有本事,心正!俺……俺把秀莲託付给他,俺一百个放心!过去是俺混帐,俺给你们赔不是!”
    说著,他竟然想从炕上往下挪,看样子是要给我爹鞠躬认错。
    这可把我娘嚇了一跳,赶紧上前按住。
    “哎呦他王叔!你可別动弹了,刚好点!这话说到这份上就行了!”
    我爹这时,才把一直低著的头抬起来。
    他看了看炕上虚弱的、满脸悔意的老王头,又看了看旁边梨花带雨、手足无措的秀莲,最后,目光扫过我。
    我赶紧把盯著秀莲的视线挪开,觉得脸上有点烧得慌。
    我爹把菸袋锅塞回怀里,重重地“唉”了一声,那声音里堵著的气,好像隨著这声嘆息吐出去不少。
    “行了,老王。”
    我爹开口了,声音有点硬,但没了之前那种冰冷的隔阂。
    “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提它干啥。人没事比啥都强。你呀,也是让那『贪』字拿了一下。”
    他顿了顿,下巴朝秀莲那边扬了扬。
    “你这闺女,是个好孩子。”
    “要不是看孩子,咱们两家没完!”
    这话一出,秀莲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娘赶紧打圆场,脸上笑开了花。
    “就是就是!你也別往心里去了,咱都是当爹娘的,为孩子著想的心都一样!现在好了,雨过天晴了!你好好养著,让秀莲也鬆快鬆快!”
    老王头靠在被垛上,听我爹这么说,眼泪到底没忍住,顺著皱巴巴的脸颊流了下来,一个劲儿点头。
    “哎,哎……”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我娘张罗著给老王头熬点小米粥养胃,秀莲要去外屋地烧火,被我娘拦住了。
    “你搁这儿照看你爹,俺去!”
    我爹蹲在门槛外头,掏出菸袋锅,这回真点上了,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繚绕里,侧脸看著没那么紧绷了。
    老王头精神不济,说了一会儿话又昏昏沉沉睡了。
    秀莲守著她爹,时不时拿眼睛瞟我一下,碰上我的目光,又像受惊的小鹿似的飞快躲开,耳根子通红。
    我爹抽完一锅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屋里说。
    “老王没事了,咱也回吧,让人家爷俩歇著。”
    我娘从外屋地探出头。
    “回啥回,粥马上好了,吃了再走!秀莲,把桌子放上,今儿个说啥也得在你这儿吃口饭!”
    秀莲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搬来炕桌。
    老王头这时候巧合的又醒了,听到了风,也强打著精神说必须留饭。
    饭菜简单,就是贴饼子,大碴子粥,还有一碗我娘刚炒的鸡蛋酱,几根乾巴巴的大葱。
    可这顿饭,吃得跟以往任何一顿都不一样。
    老王头喝了几口粥,脸上有了点活气儿,话也多了起来。
    他不再提退亲的茬,只是一个劲儿夸我,说我沉稳,说我有能耐,心胸宽。
    说得我浑身不自在,只顾低头扒拉粥。
    吃著吃著,老王头忽然放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自家闺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老李大哥,大嫂,十三,俺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们都停下筷子看他。
    老王头脸上露出一点庄稼人谈正事时的郑重。
    “俺看,十三跟秀莲这俩孩子,缘分就没断过。过去是俺老糊涂,硬给拧了。现在……俺想,能不能……把这亲事,再续上?”
    “噗!”
    我一口粥差点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秀莲更是“啊”了一声,头快埋进胸口了,脖子都红了。
    我娘先是一愣,隨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呦!你可算说了一句正经的话,你这想法……跟俺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爹端著粥碗,没说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秀莲。
    老王头趁热打铁。
    “十三过了年就十九了吧?秀莲也十八了,正当时!现在都改革开放了,讲新黄历,咱也新事新办!彩礼啥的,一分不要!只要两个孩子乐意,咱就挑个好日子,把事儿办了,俺这心里最大的石头也就落了地!”
    我娘乐得直拍手。
    “那感情好!老王,你这思想可真进步!不要彩礼可不行,该走的礼数咱还得走,但肯定不搞旧社会那套!”
    我爹这时,终於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气氛静了静。
    “日子……你咋想?”
    老王头精神一振。
    自从他退亲后,也去过我家,可是每次去,我爹都没有给他好脸色。
    如今听到我爹鬆口,可是乐开了花。
    “俺看吶,元旦就好!阳历新年,新开头!离现在还有些日子,准备也来得及!”
    “元旦……”
    我爹琢磨了一下,点点头。
    “嗯,是个好日子。”
    “那就这么定了?”
    老王头眼巴巴地看著我爹。
    我爹没直接回答,转头看向我。
    “十三,你咋说?”
    全屋子的目光,“唰”一下全落我身上了。
    我脸上热得能烙饼,手心冒汗,脑子里乱鬨鬨的。
    我偷偷瞄了一眼秀莲,她正好也飞快地抬眼看我,眼神一碰,她立刻又低下头,可那羞红的脸颊,微微颤抖的睫毛……
    我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撞得厉害。
    自从我傻了以后到我恢復正常人的生活这段时间,我就跟个行尸走肉差不多,哪里考虑过这些事。
    我可以毫不撒谎的说,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为一个姑娘。
    “我……我听爹娘的。”
    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囫圇话。
    我娘“噗嗤”笑了。
    “你个傻小子!这时候听啥爹娘,问你自个儿呢!”
    老王头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秀莲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抬头,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我爹看著我这囧样,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碗,对老王头说。
    “行,老王。看在你诚心认错,也看在……秀莲这孩子的面上。这事,俺们家应了。日子,就定元旦。”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隨即被笑声填满。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一抹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照进来,正好落在炕桌上,也落在秀莲半掩著的、通红的脸颊上,暖融融的。
    吃过饭我们一家三口往回走。
    天色將晚未晚,西边天角还掛著几缕藕荷色的霞,东边已隱隱透出些靛青的夜。
    我娘走在中间,一手挎著篮子,另一只手不住地比划,话头子像开了闸的水,咕嘟嘟往外冒。
    “哎呀呀,这事儿闹的,最后能这么圆回来,真是祖宗保佑!”
    我能看的出来,我跟秀莲的事能合好,她是打心眼里高兴。
    她侧过脸看我爹,又扭过头看我,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
    “不过话说回来,十三啊,你跟秀莲,那真是打小的缘分!”
    她顿了顿,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些发亮的珠子。
    “你还没……还没傻以前,才这么高点儿。”
    她用手在腰下比划了一下。
    “就爱跟在秀莲屁股后头跑。秀莲那丫头,从小就文静,不爱跟那些疯小子玩弹珠、掏鸟窝,就爱捡些花啊草啊,坐在村头老榆树底下,拿草叶子编小玩意儿。你呢,就蹲在旁边看,一看能看半晌,也不吭声,人家编好一个,递给你,你就傻乐。”
    我默默地走著,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想从我娘的话里,捕捉一点我自己早已遗忘的、属於“正常人”时候的模糊光影。那感觉很奇怪,像在听別人的故事,可心口又微微发胀。
    “后来你就傻了。”
    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嘆了口气,旋即又扬起来,带了点感慨的暖意。
    “后来你那样了,村里別的孩子看见你,要么躲,要么拿土坷垃丟你,喊你『傻十三』,只有秀莲那孩子……”
    我爹一直闷头走路,听到这儿,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菸袋锅不知何时又捏在了手里。
    “只有秀莲,碰见了,从不躲。有时从她姥家回来,兜里揣块糖啊,半块糕啊,瞅见你在村口溜达,就悄悄塞给你。你不懂事,接了就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她就掏出手绢。哎,小小个人儿,手绢叠得方方正正的,给你擦脸。为这个,没少让她爹数落,说她沾惹晦气。可她下回见了你,还是那样。”
    夜色似乎又浓了一分,我眼前仿佛真的晃过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梳著羊角辫,眼神清亮亮的,带著点小心翼翼的善意。
    我娘的声音在渐渐瀰漫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
    “再后来,你们大了些,她也不好总往你跟前凑了。可我有好几回瞧见,她远远地站在咱家院子外头的柴火垛后面,朝里望。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你跑出去不知冷热地玩雪,摔在沟里爬不起来,冻得直哆嗦。我找不见你急得直哭,是秀莲跑去告诉我的,等我赶到,她正使劲想把你从雪窝子里往外拉,小脸冻得通红,棉鞋都湿透了……”
    一直沉默的我爹,这时忽然开了口,声音沉沉的,混在夜风里。
    “是个好孩子。”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又闭上了嘴,吧嗒了一下空菸袋锅。
    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我知道,我爹这关,算是彻底过了。
    我娘连连点头。
    “可不就是!老王头这回,总算是醒过神来了!咱十三现在也好了,这亲事续上,那也是老天爷的旨意!”
    “他爹,今天表现不错啊,你说心里话,你是不是也惦记秀莲这姑娘给你当儿媳妇?”
    我爹看了看我娘,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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