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二刻,扬州城被夜幕笼罩。
    刺史府的书房,却依旧亮著一盏孤灯。
    上官恆枯坐著在书房。
    他今年五十有三,两鬢斑白,眼睛里藏著疲惫。
    桌案上摊开的,是一张陈旧的户籍底册,上面“李”这个姓氏,被指尖摩挲得几乎褪色。
    “老爷,夜深了,该歇息了。”管家端著参茶走进来。
    “嗯。”上官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府里巡夜的人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您放心。”管家微微点头。
    上官恆挥了挥手,示意管家退下,书房內再次陷入安静。
    在外人眼中,他是风头无两的扬州刺史,谁又知道这扬州刺史,日夜被愧疚反覆折磨。
    慕容轩……
    只要他在京城一天,他上官恆就要在扬州当一天的狗。
    这一切,都源於十几年前,他亲手判下的冤案。
    “李兄……”上官恆闭上双眼,一声呢喃从唇缝溢出。
    一道黑影从窗外闪过。
    “什么人?!”上官恆一声厉喝。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上官恆站起身来,衝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欞,院中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狭长。
    许久,他才缓缓关窗,就在窗户即將合拢的剎那!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上官大人,你知道这十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你是什么人?!”上官恆厉声喝道。
    对方没说话,他抽出匕首纵身一跃直刺上官恆。
    上官恆虽是文官,但年轻时练过几年拳脚,反应倒也不慢,侧身一闪堪堪躲过这一刺。
    “来人!有刺客!”
    他一边呼喊,一边往房外跑去。
    可还没跑出两步,门外就传来几声闷响,紧接著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上官恆。”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上官恆转过头,只见一个面带白纱的女人走进书房,身后跟著七八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
    “你是什么人!”上官恆声音微微发颤。
    女人摘下白纱,露出一张绝美却冰冷的脸,“你不记得李家了吗?”
    李家?
    这两个字在上官恆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你……你是李清清?!”
    “看来你还记得。”李清清的眼底埋藏著仇恨,“十几年前你诬陷我父,害得我家破人亡,今天我来取你狗命!”
    “不是这样的。”上官恆脸色惨白,本能地脱口而出,“李姑娘,当年的事另有隱情,你听我解释……”
    “解释?”李清清笑声带著刺骨的寒意,“你是要解释,为何我爹的万言血书石沉大海?还是要解释你是如何诬陷我父亲的?”
    “我……”上官恆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李清清脸上的嘲弄愈发浓重。
    “上官恆,你的解释一文不值!”她抬起手,轻轻一挥,“动手!”
    黑影从四面八方扑向上官恆,匕首直奔他咽喉而来。
    上官恆瞳孔骤缩!
    求生的本能,让他抓起桌上的紫砂砚台,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离他最近的一道黑影。
    黑衣人没有闪躲,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沉重的砚台被他凌空抓住,五指发力。
    咔嚓——
    砚台在他掌心寸寸碎裂。
    上官恆整个人都僵住了。
    此时另一把匕首,在他左肩划过。
    “嗯——”
    剧痛让上官恆闷哼一声,身体向后踉蹌。
    还未等他站稳,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
    上官恆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出於求生的本能,猛將右臂向后甩去,企图挡住致命一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那把匕首没有刺中后心,狠狠扎进右臂臂骨之中,再猛地横向一拉!
    献血挥洒而出。
    “啊——”
    惨叫响彻书房。
    “李姑娘,你听我说。”上官恆跪倒在地,“当年那桩案子是孙山偽造证据……”
    “够了!”李清清厉声打断他,“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她袖中滑出一支闪著又有蓝光的毒笔。
    “上官恆,欠我李家的拿命来还!”
    李清清身形前掠直刺上官恆的咽喉!
    上官恆已经力竭,浑身是伤,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绝望地闭上双眼,然而预想中的死亡並未降临。
    忽然,一只手抓住李清清,像一只铁钳让她无法寸进分毫。
    李清清瞳孔骤缩!
    一个淡漠的声音在书房內响起,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清清转过头,映入眼帘是面容俊美的年轻人。
    正是林鈺。
    李清清身后的黑衣人立刻反应过来,刀锋转向,杀气瞬间锁定了这个不速之客。
    “林鈺?!”李清清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若不来,你这十几年岂不白活了?”林鈺语气平淡,手腕却微微发力。
    李清清只觉手腕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一松。
    嗒——
    毒笔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你什么意思?”李清清强忍惊怒,死死盯著他。
    林鈺鬆开手,看向上官恆,又看回李清清,眼神带著一丝怜悯。
    “意思就是,你杀错人了。”
    “一派胡言!”李清清厉声喝道,“当年审案的是他,冤枉我爹的也是他!铁证如山,岂容你妖言惑眾!”
    “哦?铁证?”林鈺轻笑一声。“那我问你,你父亲的万言血书,为何会出现在孙山家中,还被烧掉了大半?”
    林鈺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当年为你父鸣冤的户部主事张远,是不是在回乡途中,全家『意外』坠崖身亡?”
    “负责勘验的仵作,怎么在上报意外第二天,醉酒淹死在自家水缸中?”
    林鈺每问一句,李清清脸色苍白一分。
    林鈺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递给她,“这些年,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心只想杀了眼前这个判案的官,却从没想过真正让你家破人亡的另有其人!”
    李清清的手在发抖,缓缓打开宗递。
    里面没有繁复的陈述,只有一张关係网,和几份关键证人的原始口供誊抄本。
    每一条线索,精准指向孙山,又通过孙山,最终指向了意想不到的名字——慕容轩。
    而上官恆的名字,在整张网的最外层,旁边只有一个批註——棋子,替罪羊。
    “不可能……”
    李清清喃喃自语,整个人摇摇欲坠。
    十几年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她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只是一个可怜虫,处心积虑的復仇,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那这十几年,她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林鈺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淡淡开口。
    “现在,你还想杀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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