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打量了两个女孩足足有一分钟。
    堂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赵刚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大气都不敢喘。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年轻女大夫的脾气,这丫头压根就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和热血就能打动的人。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叶蓁终於开了口,她站起身,走到刚才放资料的书架旁,“那你们凭啥觉得,华夏之心有閒饭给你们吃?”
    赵嵐嵐从条凳上站了起来。
    “我学过护理,脑瓜子也灵光。”赵嵐嵐语速极快,生怕对方不听,“这个月在医院,我看过一些病歷,知道法洛四联症的典型症状,知道室间隔缺损的数据咋看,就连查房时那些拗口的洋词儿我也听得懂。我有一张能问能说的嘴,也熬得住性子!”
    顾悦也跟著站起来,大声补充:“嫂子,我很能熬夜!我身子骨结实,不怕吃苦!归拢档案、跑腿打杂我全行!”
    叶蓁背对著她们,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厚皮本子。
    她转身走回来,把那个厚皮本子连同旁边几封被揉得皱巴巴的信件,一齐扔在了八仙桌上。
    “啪。”
    重物落桌的闷响,砸在所有人心头。
    “瞧瞧吧。”叶蓁下巴点了点那堆东西。
    赵嵐嵐拿过那几封皱巴巴的信纸。只瞥了一眼,她的眉头就拧成了死疙瘩。
    信纸是用最便宜的暗黄色草纸写的,劣质墨水洇得模糊不清。上面连一行关於確切诊断数据的字都没有,字里行间全是顛三倒四的哭诉。
    “大夫,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娃。他喘不上气,嘴巴乌紫乌紫的。村里的赤脚大夫说没治了,家里连牛都卖了,好歹凑了二十块钱……”
    没有超声心动图报告,没有心电图,甚至连娃准確的岁数都没写明白。只有几道乾涸的泪痕晕染在糙纸边缘。
    “这就是瞎碰运气的求救信。”叶蓁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赵嵐嵐,“全国每天有上百封这样的信,雪片一样寄到总院门诊大厅。写信的全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每天那大邮袋子要是没人管,就意味著那些砸锅卖铁凑出二十块钱路费的家庭,连总院的门朝哪开都摸不著,孩子只能憋死在炕头上。有的偏远山区,一封掛號信路上要走半个月。你拿到排查名单后,必须根据手术排期,精准倒推信件寄出的时间。信封上的地址,很多只有一个乡镇的名字,你得跟当地邮局反覆確认。信里的用词不能拽医学术语,必须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告诉他们:什么病、来带多少粮票、准备多少衣服。”
    叶蓁修长的食指,不轻不重地点在那个沾著灰的厚皮本子上。
    “周院长批下来的专项办公室,现在就掛了块漆皮牌子,是个空壳。医生护士全在连轴转,压根腾不出人手去拆这些信。在京城念书的那些学生们,能帮著理顺一线城市的筛查档案,可他们对付不了这种最绝望的求救信。”
    叶蓁停顿了三秒,看著赵嵐嵐。
    “不仅是拆信。过两天,邮电局会派人来总院拉专线。院里申请了一部单独的全国长途接线电话,算是『华夏之心』对外的联繫通道。那电话一旦接通,打进来的家属八成连普通话都捋不直,他们能在电话里哭天抢地,前言不搭后语。”
    叶蓁的语气变得冷硬且透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接那个长途电话的人,必须有一副铁打的理智。要在那些毫无逻辑的哭嚎声里,刀切豆腐一样提取出患儿的岁数、发紺频率、甚至心衰表现。然后当机立断,判断他们需不需要立刻买站票来北城,或者直接告诉他们,在当地找哪个医院先做吸氧保命。电话那头,可能有因为凑不齐路费而崩溃大哭的母亲,有带著浓重方言、说不清病症的赤脚医生,甚至有不理解排队规则在电话里破口大骂的家属。你不能掛断,不能发脾气。你的情绪必须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无论对方怎么撒泼打滚,你都得把住院流程一字不漏地塞进他们的耳朵里。”
    说到这里,叶蓁直起腰。
    “这叫分诊中枢。是那些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摸到生机的第一道大门。门要是没守好,里面大夫技术再通天也是白搭。”
    她低头看著两个女孩。
    “这活儿极其磨性子。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干好了是本分,干砸了,就是耽误一条人命。你接得住吗?”
    赵嵐嵐听完这番严苛到近乎苛刻的描述,不但没有退缩,手指反而兴奋地攥紧了衣角。
    “我接得住。”
    赵嵐嵐猛地出声,嗓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掩不住的颤音。那不是害怕,而是摸到了真本事、寻到了活路的战慄。
    她死死盯著桌面上那封粗糙的求助信。
    曾经她也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废人,她太清楚那种眼睁睁看著天花板数日子的绝望。现在,有一根能把別人从泥潭里拽出来的麻绳交到了她手里,她死都不可能鬆开!
    “顾悦负责信件初筛和建档。”赵嵐嵐脑瓜子转得飞快,“我来接那个长途电话,我给他们写回信,我负责把这烂摊子理得明明白白!”
    她抬起那双手,微畸形的指尖用力压在信纸上,压得指腹发白。
    “嫂子,你在手术室里跟阎王爷抢人。外头这道分诊的门,我死死替你守著。我拿命保证,绝不漏掉一个有希望抢救的信息!”
    顾悦也在一旁用力拍著胸脯,脸胀得通红,眼底全是不服输的火星子。
    一直靠在厨房门框上旁观的顾錚,此刻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他看著这两个脱胎换骨的丫头,锐利的目光里闪过几分讚许,隨即將视线落向自家的宝贝媳妇。
    他心里明镜似的,叶蓁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是用这种极其残酷冷静的法子,彻底敲碎了赵嵐嵐身上的那层“病患保护罩”。她没施捨一星半点的廉价同情,而是直接扔出最棘手、最现实的千斤重担,给这丫头重塑了一条能在八十年代挺直腰杆做人的真脊樑!
    赵刚眼眶里打转的老泪彻底憋回去了。他看著站在桌前脊背挺直的女儿,这个曾经被全家当成玻璃人供著的病秧子,这会儿竟然透出了一股子跟手下穿军装的尖刀兵一样硬气的衝劲儿!
    “行。”
    叶蓁拿过顾悦带来的那个牛皮纸箱,把最上面的一叠表格拿了出来。
    “没有办公桌,明天去行政处领。没有专用的分诊单,自己拿格尺画。”叶蓁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清冷乾脆,“先把这批京城学生送来的现成资料过一遍。”
    “下周一周院长要去卫生部开会,你们有两天时间把目前的存量全部建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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