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亮把副驾的座椅往后放了两档。
    魏子衿靠上去,脑袋歪著,眼皮往下耷。
    妆没卸乾净,眼角还掛著一截没擦掉的眼线。
    他来接媳妇收工,魏子衿一上车就是满脸的疲惫。
    “今天台里给我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王晓亮正要发动车,手停了。
    “独立办公室?”
    “嗯。”魏子衿闭著眼,嘴角带了点笑。“还有,台里新来的实习生,分了一个给我当助理。”
    她睁开眼,侧过脸看他。
    “传媒大学毕业的,叫林小禾,话不多,挺听话的。”
    王晓亮把车发动了,掛挡,慢慢驶出停车场。
    独立办公室,配专属助理。电视台这帮人精明著呢,谁给他们赚钱,他们就把谁供起来。魏子衿现在就是那棵摇钱树。
    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子衿,私活的事,先別让她介入。”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观察一阵再说。”
    王晓亮鬆了口气。两口子想到一块去了。这个林小禾是台里派来的人,谁知道是真给你干活的,还是替领导盯著你的。
    先端著,不急。
    魏子衿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
    王晓亮看了她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
    除了接送魏子衿,王晓亮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萧莫的公司。
    一段时间下来,他已经十分確定一件事。
    这个公司的心臟,就是糯米。
    萧莫管方向,糯米管一切。
    合同她审,排期她定,嘉宾她谈,甚至连直播间的灯光色温多少k,她都要过一遍。她手下的员工,没有一个人敢摸鱼。不是因为怕她骂,是因为她自己比谁都拼,关键是红包也多。
    王晓亮有时也帮她跑腿,取快递、对接供应商、整理物料清单。这些活不难,但琐碎。
    他发现一个规律。
    只要两个人单独待著,糯米就会跟他聊魏子衿接下来的直播內容。不是隨便聊,是正儿八经地讲,把她脑子里的东西往外倒。
    “从下周起,子衿用老大的大號直播,老大自己用小號播。”
    “大號给子衿?”
    “大號粉丝基数大,子衿需要冷启动的流量池。老大的小號反而灵活,他自己玩得转。”
    “子衿用访谈形式直播,每期邀请不同的嘉宾。”糯米翻开笔记本,上面手写的字密密麻麻,横线竖线拉了好几道分区。“嘉宾类型我分了三档。”
    她用笔尖点著本子。
    “第一档是流量型,自带粉丝,互相导流。第二档是话题型,有爭议、有故事,能製造衝突。第三档是专业型,给粉丝提供有价值的信息和內容。”
    “三种嘉宾怎么排?”
    “轮著来。看哪种效果最好,就多用用。”
    王晓亮把这些全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直播前怎么预热、直播中怎么控场、直播后怎么二次传播,只要他问,糯米都讲。
    不藏著掖著。
    搁別的公司,这些东西就是核心方法论,恨不得锁在保险柜里。她倒好,摊开了让你隨便记。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不累吗?”
    糯米正在改一份合同,头都没抬。
    “累啊。”
    “那你——”
    “趁现在赶紧赚。”她把合同翻了一页。“等赚不到的时候,自然就閒下来了。”
    王晓亮愣了一下。
    这话不对味。
    “公司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听你这意思,好像不太看好未来。”
    糯米停了笔。
    “物极必反。”
    就四个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和老大,有点怕了。变故太多。”
    变故?什么变故?
    王晓亮正想追问,敲门声响了。
    张飞探进半个身子。
    “米经理,准备好了。”
    糯米把笔夹在中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晓亮,帮我个忙。”
    两人走进会议室。
    王晓亮进门就怔了一下。
    会议桌上铺著白宣纸,宣纸底下垫著书画毛毡,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大中小的毛笔码了三排,墨汁盒已经揭开盖子,墨香散在空气里。
    一得阁的墨。不是什么顶级货,但这功课是做足了的。
    糯米靠在桌边,抱著胳膊。
    “听老大说,你毛笔字写得不错。”
    “帮我写几个字,公司要做个厂牌,掛在电梯口那面墙上。”
    王晓亮没推辞。他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捲起袖子,甩了甩手腕。
    “写什么?”
    “米莫传媒。”
    四个字。
    米莫。
    米珊珊的米,萧莫的莫。
    他拎起一只中號兼毫,在墨盒里蘸了蘸。笔尖吃饱了墨,提起来,一滴墨从笔锋尖上缓缓凝住,没掉下来。
    好笔。
    提笔悬腕,找了个气口。
    落笔。
    隶书。
    一横一竖,蚕头雁尾。
    他感觉这四个字,必须用隶书才对味道。
    “米”字出来的时候,张飞就叫了。
    “哇——”
    王晓亮没停,笔锋不断,一气呵成。莫、传、媒。四个字写完,最后一笔收锋乾净利落。
    他退后一步,把笔搁在菸灰缸上,这是个临时的笔架。
    张飞凑上前,嘴巴没合上。
    “这也太好看了吧?我以为就是隨便写写,这也太——”
    她掏出手机就要拍,又停下来看糯米的脸色。
    “確实不错。”
    糯米走过来,低头看了几秒。
    “就它了。”
    王晓亮擦了擦手。
    “不用再写几个?选一下?”
    “不用。就这个。第一感觉对了,再写十遍也不会比这个好。”
    她扭头看张飞。
    “拍个照,尺寸量好,你去找个做標牌的,看著他们弄,出效果图后,发给我。”
    “好嘞!”
    张飞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小跑著出去了。
    墨香还没散,宣纸上四个字的墨跡正在慢慢干透。
    糯米没在会议室待,直接把王晓亮叫回了她的办公室。
    她关上门,坐回自己的椅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王晓亮坐在了她对面的沙发上。
    “为了报答你这四个字。”
    “我想把你打造成一个书法类的网红。你觉得怎么样?”
    王晓亮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书法网红。”糯米重复了一遍。“我和老大的梦想就是有钱了以后,用现代媒体传播中华文化。况且你如果红了,会给公司带来巨大的红利。”
    “你们为什么对我和子衿这么好?”
    糯米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桌上那杯见了底的咖啡,发现没了,又放下。
    “对子衿好,是因为我们刚好需要她这种人。子衿不是网红,是明星。”
    “明星?”
    “网红的天花板太低。子衿的特长,正好契合我们直播的方向,而且她极具天赋。按老大的话说——为我所用最好,不能用,也算结个善缘。”
    王晓亮听明白了。萧莫看人准,做的是长线投资。用得上就合作,用不上也不亏,交情留著,以后说不定还有別的可能。
    这是生意人的脑子。
    合理。
    但他问的不是这个。
    “那我呢?”
    糯米抬起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桌上那杯见底的咖啡杯边缘有一圈乾涸的咖啡渍。
    糯米圆圆的脸上,嘴角的笑还在,但只剩了嘴角。
    王晓亮感觉到那是一种害怕。
    “你明知故问。”
    “什么意思,就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
    这话说的是那天晚上。萧莫喝醉了睡在沙发上,糯米给他盖毯子,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是的。”糯米声音平平的。“要是在古代,我就杀人灭口了。”
    她在开玩笑。
    但她的表情让王晓亮觉得,真到了古代,她现在就能动手。
    “你这笑话很冷,知道吗?”
    “知道。但我今天就想解决这块心病。”
    “为什么呀——不是,大姐,不就是喜欢了比自己年龄大的大叔吗?况且萧老大多有魅力呀,现在这种反差的恋爱多流行。你又何必这么藏著掖著。”
    “你害怕让人笑话,找了个年纪大的,还是个瘸子?”
    他故意把语气放轻鬆,说出实话代表著自己的诚意。
    “你糯米姐姐怎么也看不出来,是暗恋別人的人呀。”
    糯米没笑。
    她低下头,盯著桌面上那圈咖啡渍,嘴角的那残存的微笑彻底没了。
    “因为是他从小把我养大的。”
    王晓亮的笑僵在了脸上。
    “什么……他是你的养父?”
    糯米的椅子猛地往后推了半米,铁轮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他是我的老大。”
    她站起来,一只手按在桌面上。
    “再这样说,小心我现在就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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