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们……反了!都反了!!!”贾怀仁挣扎著爬起来,伸著手,徒劳地对著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黑暗如同巨兽食道的通道,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脸憋得紫红,却连一句完整、有威慑力的话都吼不出来。
    巨大的失落、被无视的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沦为可笑弃子的荒谬感,如同三九天的冰水混合物,劈头盖脸地浇遍他的全身,瞬间浸透了骨髓。他,贾怀仁,县革委会堂堂副主任,这次“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冬季拉练”的最高指挥官,雄心勃勃的“寻宝计划”发起者和领导者,竟然……竟然就这样,被他亲手组建(或者说拼凑)起来的队伍,像扔掉一块碍事的破抹布、一只瘸腿的累赘一样,毫不犹豫地、彻底地拋弃在了这黑暗冰冷的洞穴入口!
    荒唐!无比的荒唐!凌乱!彻底的凌乱!
    他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足有好几分钟,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彻底的权力崩塌和被遗弃的打击。直到洞穴深处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属於人群的嘈杂声也彻底消失,被绝对的寂静取代,一股更具体、更冰冷的恐惧,才如同地下冰河的水,慢慢淹过了最初的震惊和愤怒。
    黑暗,不再是背景,而成了有生命、有质量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挤压过来,包裹住他。独自一人被遗弃在这未知的、刚刚经歷过爆炸的深邃山腹之中,这种孤立无援的恐惧,远比面对一群不服管教的暴徒更令人胆寒。
    远处,洞穴更深处那隱约的、仿佛幻听般的微弱迴响(也许是远去者的余音,也许是別的什么),不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更加衬托出他身边这片死寂的广阔和恐怖。
    他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绝对不行!
    贾怀仁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仿佛刚从梦魘中惊醒。他慌乱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在碎石尘土中摸索,捡起一支不知是谁在疯狂衝刺中掉落、玻璃罩已经碎裂但还能勉强发出昏黄光晕的手电筒。他紧紧攥住这唯一的微弱光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咬了咬牙,强忍著身上的疼痛和心底翻涌的恐惧,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也朝著那个被炸开的、幽深莫测的洞口跟了进去。一边踉蹌前行,一边用变了调的声音,向著黑暗深处呼喊,试图抓住那已经消失的队伍的尾巴:
    “等等!等等我!我是贾怀仁!我命令你们……停下!等等我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洞穴自身那冷漠的、层层叠叠的、空洞的回音:“我啊……我啊……啊……” 如同鬼魅的嘲弄,在黑暗中反覆折射,最后消散无踪。
    更让他魂飞魄散、彻底绝望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
    这个洞穴,根本不是什么一条道通到底的简单隧道或仓库!往里跌跌撞撞地走了不到五十米,绕过几处崩塌的巨石和垂下钟乳石的拐角,手电颤抖的光圈照亮的前方景象,让贾怀仁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快要冻住了!
    岔路!到处都是岔路!
    眼前赫然出现了至少三四个大小不一、走向各异的黑暗洞口!它们毫无规律地分布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有的宽阔可容数人並行,有的狭窄低矮需弯腰爬行,每一个都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像魔鬼隨意张开的一张张嘴巴,向外喷吐著阴冷潮湿、带著陈腐铁锈和莫名腥气的气流。
    刚才那三十多人如同洪水般衝进来时留下的混乱脚印、刮擦痕跡,在这错综复杂、满是碎石和水渍的地面上,早已模糊不清,根本无法分辨出主流去向何方。手电光扫过,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相似的凌乱。
    他根本不知道,那些疯狂的同伙(或许此刻已是陌路),到底奔著哪个该死的洞口去了!
    贾怀仁彻底傻了。他孤零零地站在这个令人晕眩的岔路口,举著那支光线愈发暗淡的手电,光圈颤抖著,徒劳地扫过一个又一个仿佛通往不同地狱的幽深洞口。冷汗像喷泉一样涌出,瞬间湿透了他早已脏污不堪的內衣,冰冷地贴在后背上。
    巨大的无助和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漆黑茫茫大海上,连一块木板都没有的落水者,又像是一个被无意中遗弃在无限迷宫中央的婴儿,彻底地迷失了方向,也迷失了最后一点可怜的依仗。
    贪婪的欲望,引燃了暴力的炸药,炸开了物理的阻隔,却也同时炸碎了那本就脆弱如纸的人间秩序和虚偽联盟。而最终,他这个一切贪念的鼓动者、这场疯狂闹剧的导演(自以为的),却可笑地成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这爆炸彻底拋下的孤家寡人。
    他亲手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释放出的贪婪与疯狂,如今却反噬自身,將他独自困在了这座不知埋葬过多少秘密、或许也將埋葬他的、黑暗冰冷的石头迷宫里。
    而洞穴的更深处,那一片喧囂疯狂席捲而去的墨黑尽头,等待著那些闯入者的,真的会是梦寐以求的金山银山、珠光宝气吗?
    或许,那黑暗最终通往的,並非是什么財富的殿堂。
    牛角山那沉默的、厚重的山体,此刻仿佛发出了无声的、冰冷的嘲笑。它那最狰狞、最原始的獠牙,或许才刚刚从岁月的尘封中,缓缓露出森白的一角。地狱之门,从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入口,而是人心贪婪达到极致时,为自己亲手掘开的墓道。
    就在贾怀仁像个桩子似的杵在那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岔路口,被无边的黑暗和蚀骨的恐惧啃噬得头晕目眩、六神无主,眼珠子在几个黑窟窿似的洞口间来回逡巡,不知该把自己这条捡回来的命投向哪个吞噬一切的深渊时——
    “砰!!!”
    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枪响,毫无预兆地,从某个深邃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洞口深处猛然炸开!那声音在迷宫般的洞穴里横衝直撞,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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