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提鬼面那封染血的信,更没提刘阳在府衙里的拉拢与试探。
    这些事,说出来除了让全村人跟著他提心弔胆,彻夜难眠,没有任何用处。
    乡亲们一辈子只求安稳,没必要捲入这刀光剑影的漩涡。
    叶笙深諳此道,所以从踏入村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將所有阴霾藏进了眼底深处。
    只有在面对女儿们时,那份森然才会被不易察觉的柔软所替代。
    村长拄著拐杖,一双精明的老眼紧盯著叶笙,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兵荒马乱,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叶笙这小子,看著平静,可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沉鬱,还有眼底偶尔闪过的寒芒,都说明他心里压著事。
    但他了解叶笙的性子,这小子不想说的话,就算撬开他的嘴也没用。
    “行了行了,都散了!”村长大手一挥,驱散了围观的乡亲,“笙子在城里奔忙几日,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让他回家好好歇歇!”
    眾人纷纷应和,七嘴八舌地叮嘱“当心点”“有事吱声”,才渐渐散去。
    叶笙衝著乡亲们的背影一一頷首,牵著马韁,朝自家小院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三个小丫头便像归巢的乳燕,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最小的叶婉仪紧拽著叶笙的衣角,小短腿快步跟著,小脸满是思念:“爹!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呀!”
    叶笙停下脚步,弯腰揉了揉她柔软的头髮,指尖触到那温热的髮丝,心中的戾气被瞬间抚平了些许。
    他又挨个摸了摸叶婉清和叶婉柔的发顶,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也想你们。在家听话吗?”
    “听话!”叶婉仪抢著邀功,小脸上满是得意。
    “我和大姐二姐每天都有餵鸡拔草,还有练你教的枪法,我现在都进步好多了!”
    叶婉清站在一旁,抿著嘴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爹,我们都很好,你不用担心。三伯娘也常来照看我们。”
    “嗯,做得好。”叶笙看著女儿们纯真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暂时熨帖了那颗被杀意浸透的心。
    可那封血信上的字跡,早已化作冰冷的铁钉,深深楔入了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他抬头望了望自家屋顶升起的裊裊炊烟,在夜色中与暗云相融,眼神平静得可怕。
    平静之下,是即將喷发的火山。
    想动他的女儿?想打叶家村的主意?他叶笙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倒要看看,是对方的命硬,还是他的枪快。
    进了院门,叶笙將马牵到后院拴好。
    屋里飘来饭菜的香味,叶婉清已经懂事地將饭菜热了一遍,都是他爱吃的家常味道。
    “爹,快吃饭吧。”叶婉清递过碗筷,语气乖巧。
    叶笙確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粒米未进,只喝了几口凉水。
    他接过碗筷坐下,大口扒著饭,大米的香甜和青菜的清爽填补著空了一天的肠胃。
    三个女儿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饭,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欢喜。
    叶婉柔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小声问:“爹,城里是不是快要打仗了?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叶笙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目光落在三个闺女脸上,看著她们眼中同款的担忧。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城里的乱子已经平息了,暂时不会打仗,你们不用担心。”
    “但外面確实不太平,接下来这段日子,你们三个谁都不许出村,也不许去河边、山林这些偏僻的地方玩,知道吗?”
    “知道了,爹。”三姐妹异口同声地应道,父亲沉稳的模样,让她们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叶笙又扒了几口饭,脑子却在飞速运转,没有片刻停歇。
    鬼面约他三日后子时,城南废宅见面。
    对方敢用家人和乡亲相威胁,那地方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他自投罗网。
    去,是明晃晃的陷阱;不去,他不敢拿女儿和全村人的性命去赌。
    鬼面那伙人,连散布流言、挑起民变都做得出来,显然是毫无底线的疯子,说得出,就必然做得到。
    叶笙的眼缝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他怕的不是鬼面,也不是埋伏在暗处的杀手,他怕的是对方把主意打到叶家村来。
    三个闺女还小,乡亲们也经不起这些亡命之徒的折腾。
    所以,这趟约,他必须赴。
    但他叶笙,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做亏本买卖。
    要去,也得按他的规矩来,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吃完饭,叶笙叮嘱女儿们早点洗漱歇息,反覆强调晚上不要隨便开门,才转身进了里屋。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张从周永南密室得来的荆州府城地图,在桌上摊开。
    这张地图绘製得极为详细,城內外的大街小巷、山林河道、废弃建筑都標註得一清二楚,是周永南为了方便贪腐特意绘製的,如今倒成了他的得力工具。
    他的指尖在粗糙的地图上缓缓划过,掠过城南废宅那片空旷区域,最终停在了城东的一片区域,废弃粮仓。
    那里曾是荆州府最大的粮仓,后来因河道改道废弃,占地面积广阔,里面废弃的粮囤、破损的房屋错综复杂,紧挨著城墙,周围还有许多交错纵横的小巷子,足足有三个出口,进可攻,退可守。
    “想玩?行,那咱们就换个地方。”叶笙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没有半分笑意。
    他取出纸笔,研墨挥毫,笔走龙蛇,迅速写下一行字,字跡凌厉苍劲,带著不容置疑的气势:“城南废宅太显眼,换城东废弃粮仓,时间不变。”
    写完,他將信纸折好,塞进怀中。
    心念一动,他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当”。
    玄铁长枪入手冰凉,熟悉的重量感让他心中安定;
    机括涂了润滑油的连弩,弦已上紧,箭囊里是打磨得极为尖锐的铁箭,能轻鬆洞穿三寸厚的木板;
    两把精铁匕首,一把塞进靴筒,另一把用结实的布条牢牢绑在小腿肚上,位置隱蔽,不易察觉;
    最后,他穿上从李坤身上扒下的蚕丝软甲,轻薄贴身,却能有效抵御刀剑砍刺,丝毫不影响行动。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信使”。
    至於鬼面会不会同意换地方……叶笙扯出一抹冷笑。
    同意,就按他的规矩来;不同意?那就直接开战,他叶笙从来不怕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挟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灌了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院子里静悄悄的,能听到隔壁里屋女儿们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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