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归舟如此顺从的语气,听得孟南枝微微一愣。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清澈的眸子闪了闪,垂眉嘱咐长子沈砚修把谢归舟的袖口解开。
    緋色朝服被雨水打湿带著潮气,伤口渗出的血液混著雨水,晕满了整个绷带。
    孟南枝见状心头一紧,转头对沈砚修道:“修儿,你去医箱拿过来,我先给將军简单处理一下。”
    沈砚修应了一声,连忙去取东西。
    谢归舟却是阻止道:“无妨,只是裂开了一点,等太医来了处理便是。”
    孟南枝抬眉轻睨了他一眼,“將军刚刚说了什么?”
    谢归舟突然静默,唇角虽未有任何变化,但那冷冽的眉目却是瞬间变得柔和,“都听你的。”
    没去看他的视线,孟南枝垂眉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已经拿著医箱过来的沈砚修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打开取出软纱、烈酒和伤药。
    孟南枝接过软纱沾了烈酒,蹙眉替谢归舟轻轻擦拭著伤口周围的血跡。
    沈砚修在旁边不忍道:“將军怎么伤得这么严重?这是箭伤吧?”
    谢归舟收起放在孟南枝身上的眷恋,温声道:“是箭伤。”
    多余之言並未多说。
    孟南枝顺著话题,轻声道:“將军身体安健与否,关乎百姓和大衍安危。还是要按时换药,早些把伤养好为好,莫要落下病根。”
    谢归舟感受她指尖的轻柔与温暖,並不反驳她的话,“南枝说的是。”
    三人说话间,孟南枝已经將伤口周围的血跡擦拭乾净,正好赶上沈砚珩把太医寻来。
    两人的衣服均被雨水打湿,尤其是洪太医,额间全是雨水。
    他刚从太子府为太子侧妃诊脉出来,正准备回家夺清閒呢,哪想就被沈砚珩抓了来。
    见谢归舟坐在正堂,洪太医顾不得去擦拭滴到眼睛的雨水,忙同三人见礼,“微臣见过將军,孟姑娘,沈世子。”
    谢归舟微微頷首,道:“起吧。”
    见將军伤势严重,洪太医收起了一贯嬉皮笑脸的神情,手法嫻熟地將伤口处的残余血跡清理乾净,又仔细上了止血药。
    直到包扎完毕,洪太医才直起身,对谢归舟恭敬道:“將军,您的伤势不容乐观,这几日切记不可再用力,以免伤口再次裂开。”
    考虑到將军要跟太子出行,便又接著道:“微臣会再开些內服之药,还请將军务必按时服用,注意休养。”
    谢归舟点头,似想起什么,又重重地看了他一眼,“本將记得賑灾隨行的名单里有洪太医,洪太医这是还未开始准备?”
    洪太医慌忙躬身道:“回將军,太子殿下考虑到微臣近日一直在为太子侧妃诊脉,特地免去了微臣的名单。”
    他若知道屠戎將军在这里,怎么也不会跟著沈砚珩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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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以为只是单纯地为孟姑娘看个诊。
    谢归舟闻言微微頷首,却並未再多言。
    洪太医见他没有继续追问,暗自鬆了口气,又向孟南枝和沈砚修行了一礼,道:“孟姑娘,沈世子,若没有其他吩咐,微臣就先告退了。”
    待洪太医走后,谢归舟起也了身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去换身衣服,砚修你隨我一同去重华门吧。”
    沈砚修连忙应道:“是,將军。”
    谢归舟目光落在孟南枝身上,手指紧握,喉间滚了几滚,最终也只是轻声道:“放心,我会照顾好沈世子。”
    说罢,不待孟南枝答话,他便转身离去。
    孟南枝望了眼他的背影,来不及多想,转头对沈砚修嘱咐道:
    “修儿,到了灾区,定会出现许多流匪,母亲是希望你能有所成长和建树,但更希望你能平安。若真遇见贼寇,寧可把粮物舍了,也要记得保命。”
    沈砚修眼眶微微泛红,郑重地点头道:“母亲放心,修儿定会谨记母亲教诲,以自身安危为重。”
    他知道,母亲心里对他的安危最看重。
    但他更不想不辜负母亲和外祖父的期望。
    此行,他定是要跟著太子好好做事,干出些实事来的。
    孟南枝轻拍了拍沈砚修的肩膀,眼中满是慈爱与担忧,“母亲知你想成事,但修儿,你要始终牢记一句话,在母亲眼里,你们兄妹三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沈砚修眼中噙了泪,再次点头,“母亲,修儿知晓了,您在家也要多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胡姨娘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砚修道:“修儿,这是你外祖父此前委託我交给你的。他与山城都督有旧,若是遇见了特殊情况,可单独向他求救。”
    沈砚修接过信郑重地收进怀里,“谢谢外祖父,谢谢祖姨母。”
    胡姨娘嘆道:“自家人,客气什么。我是拦不了你出去,但修儿,你出门在外一定多留个心眼,遇事多向將军请教。听你母亲的没错,命,比什么都重要。”
    沈砚修重重地点头,“我记下了。”
    言罢,他转身对沈砚珩道:“珩儿,母亲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
    沈砚珩同样郑重点头道:“哥,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母亲的。”
    雨依旧未停,似墨一般从天上斜泼下来。
    为了不耽搁时间,孟南枝不再多言,几人將沈砚修送至门外,嘱咐他赶紧上马。
    沈砚修身穿蓑衣,跃上马背,雨水打湿了帽檐,落在他攥著韁绳的手背上,被雨水浸白的手指骨节分明。
    他紧抿著唇,目光落在母亲、珩弟、胡姨娘,还有孟府上下,最后又落回母亲孟南枝身上。
    再一次点头道:“母亲、祖姨母请放心,我定会谨言慎行,护好自身,你们也在家中保重身体,等我平安归来。”
    几人皆重重地点头。
    已经换成一身戎装的谢归舟骑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鎧甲在昏暗的烛光中泛著冷硬的光。
    他就那么静立在孟府门前,韁绳松松拢在手里,目光透过雨幕落在正与长子告別的孟南枝身上。
    温柔,黏湿。
    他也很想听她对他细语深言,关怀倍切。
    垂眉扫视了眼自己的右臂,他唇角弯了弯。
    如此,已经知足了。
    沈砚修又与母亲等人说了几句,终是狠下心,双腿一夹马腹,朝著重华门的方向奔去。
    马蹄溅起大片的水花,他与谢归舟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身后似乎传来母亲的呼喊,他却没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捨不得走。
    他长大了,不该躲在母亲的羽翼下。
    如今的母亲需要他的保护,而他还太弱了。
    他悔这些年只贪图享乐,行事毫无见长,才让母亲回来后还要为他担忧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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