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的风,颳了数月,终要有个了断。
    两军对垒,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古拉骑在马上,面色算不得好,眼下的青黑,是数月未曾安枕的印记。
    自王庭那夜的混乱之后,老单于惊惧过度,一病不起。他趁机用最血腥的手段镇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登上了汗位。
    他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而大昭的军队在陆錚的带领下,势如破竹,一路打到了北蛮的腹地。
    今日这一战。
    贏了,他尚能稳住汗位,徐图后计;输了,那便是万劫不復。
    “儿郎们!”他拔出弯刀,高举过顶,声音传遍整个战场,“看看你们身后!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牛羊,我们的女人!他们要来抢走我们的一切!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
    “不答应!”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让北蛮军队低迷的士气稍稍振作。
    “杀光他们!用他们的头颅做酒杯!”
    “杀!”
    “咚——咚——咚——”
    战鼓擂动,號角吹响。
    北蛮的骑兵匯成一道洪流,冲向稳如磐石的昭军阵列。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森然如铁铸的枪林与纹丝不动的盾墙。
    沉闷的巨响伴隨著骨骼碎裂声,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在巨大的衝击下化作模糊的血肉。
    就在这片人仰马翻的混乱中,一道玄色身影於阵前,策马而出。
    那人玄甲如墨,坐下战马神骏如夜。一张青铜铸就的狰狞鬼面,北蛮阴沉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寒芒。
    只见敌军阵前整个衝锋的阵列,瞬时间如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不动了。
    高台之上,陆景桓手里的令旗未动,差点惊掉了下巴,“这就不打了?本王真是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景象!”
    陆錚依旧静静地立在那儿,鬼面之下,无人能看清他的神情,“皇叔,一个没有了神的军队,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话音刚落,北蛮军阵中爆发出更大的恐慌。
    “不好,是鬼面將军!”
    “他不是我们北蛮的英雄吗?”
    “他怎么会在昭军那边?”
    鬼面將军,是北蛮近几年崛起的战神,是无数草原儿郎崇拜的偶像。
    他们听著他的传说,模仿他的刀法,將他视作草原新的守护神。
    可现在他们的神,站在了敌人的阵营里。
    这比任何战败都更让他们绝望。
    信仰,在这一刻崩塌了。
    “稳住,全都给我稳住!”阿古拉拔刀怒吼,“那是个冒牌货,是昭人用来蛊惑军心的奸计!眾军听令,快隨我衝锋,斩下他的头颅!”
    ……..
    “夫人,用力啊!”
    “孩子再不出来,你和孩子都会有危险啊!”
    侯府內院,一盆盆热水被端进產房,又一盆盆血水被端出。
    "痛….."
    腹中绞痛如刀,一波接著一波,仿佛要將人狠狠撕裂。
    姜云姝只觉得眼前发黑,浑身汗如水洗,连抓紧身下被褥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从来没觉得死离自己这么近。
    在北蛮的雪原上,她曾被狼群围困,也曾被敌军的弯刀逼至绝境,可那些是能用刀剑去搏杀的困境。而如今她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乾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坠落感。
    “夫人,再使把劲!”稳婆满头大汗,声音都喊哑了,“已经看见头了,就差一点,您可千万不能泄气!”
    用力?
    她哪里还有力气?
    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小姐,你一定要坚持啊!”
    "小姐,您想想殿下,他还在边关等著您和孩子的消息!”
    “小姐……"
    意识渐渐涣散,春桃和丫鬟们焦急的哭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北疆的战场。
    擂鼓声震天,金戈铁马踏碎了冰河。
    耳边是烈烈风声,她听见一道熟悉至极的嗓音,穿透所有喧囂,落在她耳畔。
    他说:“你信我吗。”
    那声音沉稳,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驱散了她所有的恐惧和痛楚。
    是幻觉吗?
    她拼命想睁开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陆錚……”她唇瓣翕动,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你回来了吗?
    这场延绵数月的北疆战事,终以大昭完胜落幕。
    鬼面將军阵前倒戈,北蛮军心大乱,一溃千里。主帅阿古拉兵败被俘,余下部落望风而降,俯首称臣。
    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三皇子誉王陆錚、靖王陆景桓凯旋之日,天子龙心大悦,亲率文武百官於德胜门相迎,场面之盛大,前所未有。
    德胜门內外,人山人海,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直衝云霄。
    “晋王殿下千岁!”
    “靖王殿下威武!”
    陆景桓一身崭新银甲骑在马上,笑得春风得意,频频向两侧挥手致意。道旁有大胆的姑娘高声呼喊:“靖王,我心悦你!”
    他听见了,还得体地回以一笑。
    空中一道红的绿的不明物品拋来,他眼疾手快,修长的两指凌空一捻,稳稳夹住。
    哟,一朵开得正艷的红玫瑰。
    陆景桓正欲勾唇,露一个顛倒眾生的笑,谁知指尖一痛。
    竟然是带刺的。
    这一刻他只想起了姜云姝,只想快些见到她。
    就在这时,仪仗最前方传来了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示意他们进入宫门。
    宫门之后,便是繁复冗长的封赏仪式。
    陆錚视线越过鼎沸人声,越过重重华盖,直直望向皇城深处那一方小小的院落。
    回京的一路,他心中的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断了。
    他不知道她是否安好,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否平安降生。
    那里,有他真正的战场。
    他忽然猛地勒住韁绳,在陆景桓心领神会的一瞥中,悍然拨转马头,脱离了仪仗。
    “殿下!”亲兵大惊失色。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还要面圣呢!”
    人群登时骚动,却无人敢上前阻拦那匹绝尘而去的战马。
    廊下日光正好,暖融融洒了一地。
    姜晕姝怀里正抱著个襁褓,低头哄著。她瘦了许多,下頜尖尖,眉眼间是初为人母的柔和。
    来人脚步声虽轻,却让她心头一跳。
    她抬起头,看了他许久许久,久到怀里的孩子都发出一声哼唧。
    “你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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