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程处默进来,房源起身,“大郎...”
    “嗯!”程处默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没有拿房源当回事。
    拜房遗爱所赐,对姓房的没有好感。
    程处默目光先落向东侧榻上的崔氏,脚步下意识放轻。
    刚从外面进来,狐裘肩头还沾著未化的雪粒,他先抬手掸了掸,才往榻前走了两步,双手迅速在胸前交叠成叉手礼。
    左手稳稳覆在右手上,指节扣实,手臂微屈著举到心口位置,身子也跟著微微前倾。
    目光避开崔氏的脸,落在她垂在榻边的石青色锦缎裙摆上,语气比对房源时温和了许多:“老...母亲晨安!”
    差点忍不住想喊老妈了!
    崔氏抬眼见他行得规矩,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抬手虚扶了一下:“大郎,不用多礼,入座!”
    今天的程处默好像是不太一样,崔氏察觉到了。
    “是,阿娘!”
    没有多犹豫,便抬步走向东侧榻前,挨著崔氏近些。
    双手撩了撩狐裘下摆,屈膝坐下。
    房源见程处默坐定,忙从怀中掏出摺叠整齐的地契,双手捧著递到身前,身子又躬了几分,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夫人,如今大郎也在,正好把前番的事说开,也解了这层误会。”
    崔氏没有要接地契的意思。
    房源顿了顿,先抬眼飞快扫了程处默一眼,又立刻垂眸看向手中地契,续道:
    “原是我家二郎与大郎年少心性,一时戏言赌了地契,当不得真的。”
    “我家阿郎先前全然不知此事,后来知晓了,倒怪二郎不懂事,二郎那地契,並非府中產业,只是他先前隨手低价购得的废弃之地,荒著不能耕种,实在无甚价值。”
    “可大郎这地,是府中上好的良田,金贵得很,哪能这么隨意换了?”
    说著,房源將地契往前又递了递:“我家阿郎特意吩咐小人,今日务必把大郎的地契送回来,亲手交还夫人,也替二郎给夫人、给大郎赔个不是,莫因这点戏言伤了两家情分。”
    房源见崔氏仍未接地契,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轻忽的急切,却依旧守著分寸:
    “这桩换地的事,先前虽只是两位小郎君私下定的,可知晓的人不算少,府里僕役、外头邻里,难免有听著风声的。”
    “按《唐律疏议》的规矩,田產交易也好、互换也罢,都得去州府申牒备案,才算合法。”
    “如今两位小郎君没走这流程,本就不合律例,真要是被有心人揪著这点,递了状子到官府,那便是重罪,轻则罚没田產,重则两位小郎君受刑责...”
    房源不是危言耸听,他说的是事实。
    程处默用於交换的是口分田,是国家按“均田制”授予的耕地,无论交换对象是何种土地,私换均直接构成“卖口分田”罪。
    唐代法律中,“交换”视同“变相买卖”,无財物交易不影响定罪。
    依《户婚律》“卖口分田”条:诸卖口分田者,一亩笞十,二十亩加一等,罪止杖一百。
    现在是民不举,官不究,但是真让官府管,事情就大了。
    程处默的目光先扫过房源手中那叠泛著麻纸纹理的地契,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狐裘袖口。
    绒毛被捏得发皱,他却没察觉。
    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崔氏,见她始终垂著眼摩挲茶盏,侧脸线条绷得稳当,半点看不出倾向,心里的纠结像被雪水浸过的炭,又沉又闷。
    崔氏不是不懂房源的话是实言。
    口分田私换的罪名摆著,真闹到官府,笞杖之刑是轻的,传出去勛贵嫡子因赌地契受罚,才是一辈子的笑柄。
    可若就这么接了“戏言”的说法,把地契要回来,那便是明摆著“输不起”。
    往后在长安勛贵子弟圈里,房遗爱指不定怎么拿这事调侃程处默,连带著其他世家勛贵子弟,也得背后戳程处默脊梁骨。
    程处默脑子里又转了转房家的心思:房玄龄是当朝宰相,最看重“名臣体面”。
    真要按流程去州府报备换地,等於昭告天下“房家二郎用废弃地换了程家良田”,明摆著占人便宜。
    御史台要是闻见风声,参一本“子弟贪利、有失大臣家风”,房玄龄的脸面往哪搁?
    这般想通,程处默心里更沉了几分——合著这事里,两家都不是在乎那点地,是都要挣那口气、保那份勛贵体面。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不能就这么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现在掌家的是崔氏,他一个私下惹事的晚辈,哪有置喙的份?
    最终也只是抿紧了唇,把到了舌尖的话又压下去,目光落回地契上,眼底翻涌的纠结,全藏在垂下的眼睫影子里,没再吱一声。
    崔氏目光先落在房源捧著的地契上,再抬眼时,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沉稳,既没怠慢房家,也没失了程府主母的体面:
    “管家的顾虑在理,律法上的事,確实半点含糊不得,房相这般周全,倒让老身多谢体谅。”
    她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態度坚决:“只是地契退回,倒不必了。”
    “我家大郎今年已过弱冠,你家二郎也非总角孩童,都是要在长安勛贵圈里立世的子弟。”
    “若是今日以『戏言』为由翻了约定,传出去,外人不说两家懂律法,反倒会说『程家嫡子输不起,房家二郎轻诺寡信』,这般名声,可比私换地契更损体面,房相脸上怕也无光,你说是不是?”
    这话既给了房家台阶——没说“房家想退地是怕担责”,反倒替房玄龄考虑“名声”。
    也给足了程处默脸面,把“退地”的尷尬,转成了“子弟需守诺”的正理。
    让程处默垂著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攥著狐裘的手鬆了些。
    程处默心里对这个『后妈』感激不尽。
    以后这就是亲妈!
    紧接著,崔氏继续说道:“既然已有僕役邻里知晓,遮掩反倒落人口实,不如索性按《田令》来,今日我让程府管家备齐大郎的口分田文书、户籍底册,再带上这两份地契。”
    “劳烦管家回府告知房相,也请房府派个妥当人同行,咱们一起去州府申牒备案,把交换的流程走全了。”
    她特意顿了顿,看向房源,语气里添了几分体谅,堵死了房家可能有的顾虑:“至於地的好坏,老身倒觉得不必掛怀。”
    “我家阿郎跟著陛下打天下,还不至於缺一块良田;房公是当朝贤相,素来重『名臣家风』,想来也不屑让二郎落个『以废地换良田』的閒话。”
    “走了流程,既是遵律避祸,也是给两家子弟正名:他们不是『戏言赌田』,是『依规换產』,日后御史台即便闻见风声,也挑不出错处。”
    之前是感激,现在程处默看崔氏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一番话下来,既没驳房家的面子,又按律解决了隱患,还把“私换地契”的麻烦,转成了“教子弟守诺遵律”的体面事。
    既维护了程咬金与宿国公府的尊严,也顾及了房玄龄的名臣身份。
    连清河崔氏世家主母的眼界与格局,都藏在了这平和的话语里。
    让房源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躬身应道:“夫人考虑得周全,小人这就回府復命,定让房府的人准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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