鰲太秘境的天空永远是一片混沌的灰黄色,没有日月星辰的轨跡,只有不知从何处折射而来的磷光,將这片死寂之地照得阴森而诡异。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腐朽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让肺腑隱隱作痛。可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座庞大的工坊正轰然运转,如同地底深处的心臟,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脉动。
    工坊占地数十亩,外围笼罩著层层叠叠的淡金色防护阵法。阵法光幕上无数复杂的符文流转不息,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透过光幕向內望去,隱约可见三条粗大的光柱从天而降,赤红、幽蓝、青紫三色交织,如同三根擎天之柱,將整个工坊映照得光怪陆离。那是水、火、雷三颗灵珠,正源源不断地將鰲太秘境和七杀境中的狂暴灵力转化为最精纯的能量,为这座战爭熔炉提供著近乎无穷的动力。
    工坊深处,一间由阵法隔绝的密室內,龙伯言盘膝而坐。
    他的面前悬浮著那本古朴的锁魂簿,书页无风自动,散发出幽暗的光芒。书页之上,千面祭司的魂魄正在其中疯狂挣扎,发出无声的嘶吼。那张千变万化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时而变成杨梦璇那清丽绝伦的面容,时而变成龙伯言自己的模样,时而又恢復成那团没有固定形態的诡异存在。
    “让我出来!让我出来!龙伯言,你不得好死!”
    千面的魂魄在锁魂簿中疯狂衝撞,每一次撞击都让书页泛起一阵涟漪。那涟漪扩散开来,在密室內盪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那锁魂簿就像一座无形的牢笼,將他死死囚禁其中。
    伯言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万载寒潭,没有丝毫波澜。可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加可怕。那是一种猎手盯著猎物,等著它一点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平静。
    “你还挺精神的...”
    伯言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密闭的空间中清晰迴荡。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本座已经死过三次了。”
    千面的魂魄猛地僵住。
    伯言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锁魂簿翻开的那一页上。指尖触碰到书页的瞬间,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入其中。那是搜魂之力,是以锁魂簿为媒介催动的禁术——一旦施展,被搜魂者的三魂七魄便会开始不可逆转地消散。
    “啊——!”
    千面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那惨叫穿透了锁魂簿的封印,在密室中迴荡,震得周围的墙壁都在微微颤抖。他那团扭曲的魂魄开始剧烈抽搐,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魂魄深处涌出,被伯言的神识一一捕捉。
    郑国的老巢,阴森的石殿,悬浮的窥天镜。
    序高峰那张平凡却令人不寒而慄的脸,嘴角噙著那抹永远不变的诡异笑意。
    “风巢,腐骨、迷心、咒血他们三个呢?”
    “以命换命,属下逼得龙伯言跳入焚天熔岩。”
    “死得好,死得值。只要我教的功法尚存,有足够的资源,元婴修士,不过是可以补充的战力罢了。”
    画面一转。
    山谷中黑压压的人群,三十余名金丹期修士肃然而立,两百名筑基精锐结成整齐的方阵。序高峰负手立於谷口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周身六色混沌灵光缓缓流转。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弟子。留下三分之一继续与玄策军对峙,剩下的,隨本座出征哲江。”
    “金丹以上修士,三十余人。筑基精锐,两百。”
    画面再转。
    风巢带著二十余名三派残余,朝著象山国的方向疾掠而去。鬼巢山的刀客,天幽岛的术士,黑罗教的蛊师,那些人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风巢带人去打无相宗。”
    最后,画面定格在序高峰那张脸上。他的目光透过窥天镜,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在遥远的哲江东南。
    “本座亲自带人去三虫宗。朱云凡那小子,北境坏了本座多少好事?还有那个小乔,龙伯言的未婚道侣,本座要把她好好折磨,让她生不如死。”
    “千面,你扮成他的样子混进去,在东南角留下缺口。等本座大军一到,里应外合。”
    “属下遵命。”
    画面消散。
    伯言收回手指,缓缓睁开眼。
    密室中一片死寂,只有千面那已经虚弱到极点的魂魄还在锁魂簿中微微抽搐。他的三魂七魄已经开始消散,那团原本诡异的灰色雾气此刻变得稀薄透明,仿佛隨时都会彻底溃散。
    “佐道……三十金丹,两百筑基……风巢带著三派余孽去无相宗……序高峰带著冰司在外面等信號……”
    伯言喃喃自语,將这些信息在心中快速梳理。片刻后,他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来得正好。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缕金色的火焰悄然浮现。那火焰並不炽烈,甚至可以说有些温和,可当它出现的瞬间,整个密室的温度都骤然升高。那不是凡火,而是以玄黄炎火催动的神火诀——能焚烧灵力、灼烧神魂的异火。
    千面的魂魄在锁魂簿中剧烈颤抖,发出最后的嘶吼:“龙伯言!你不能这样!我都说了!我什么都说了!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伯言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不该变成她的样子。”
    话音落下,金色的火焰从他掌心激射而出,同时將锁魂簿中那团虚弱的魂魄吸出,看著他被玄黄炎火彻底吞没。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那金色的火焰无声地燃烧,將千面的魂魄一点一点烧成虚无。最后一缕灰烟消散在空气中。
    千面祭司,形神俱灭。
    伯言站起身,收起锁魂簿,推门而出。
    密室外是一条宽阔的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著无数夜明珠,將整条通道照得亮如白昼。通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主控大厅。
    刚踏出通道,一道庞大的阴影便迎面而来。
    那是一具高达三丈的巨猿傀儡,通体由暗金色的不知名金属铸成,形似一头巨猿,双臂粗壮如山。此刻它正半蹲在通道尽头,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冰冷的灵石光芒,而是带著某种灵动的、活著的气息。
    傀儡的胸口处,那原本被腐骨祭司用作藏身之处的空间此刻敞开著,里面隱约可见一个人影。
    许杨。
    他坐在傀儡內部那个狭小的空间中,四周的符文正散发著温润的光芒,源源不断地向他体內输送著温和的灵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但比起之前那种隨时都会断气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你果然还是过不去梦璇这道坎。”
    许杨的心里明白,但带著一丝无奈,一丝瞭然。
    伯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就在这时,一道淡红色的身影从傀儡身后转出。荀雨。她今日穿了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清秀温婉的脸上此刻满是复杂的表情。她看著伯言,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寒意,是对某种陌生的、可怕的东西的本能警惕。
    她刚才站在通道里,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那股从密室中传来的、冰冷彻骨的杀意。
    她跟许杨在一起这么多年,见过伯言无数次。冷静的伯言,疲惫的伯言,运筹帷幄的伯言,甚至偶尔流露出孤独脆弱的伯言。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伯言。那一刻的伯言,让她想起了那些上古传说中的魔神——无情、冷酷、视眾生如螻蚁。
    许杨也感受到了。
    他坐在巨猿傀儡中,透过傀儡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一闪而逝的寒意。那不是灵力,不是法术,而是纯粹的情绪——愤怒到了极致,杀意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
    可那股寒意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伯言强行压下。
    伯言抬起头,对上许杨和荀雨的目光。他的眼神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沉静,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幻觉。
    “东西打造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的语气,是发號施令时的常態。
    许杨沉默了一息,没有追问。他太了解伯言了。能让这个一向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人如此失控,只有那个人——杨梦璇;他和荀雨也目睹的伯言与千面的一战,看的明白。
    他嘆了口气,操纵著巨猿傀儡站起身,转身指向主控大厅中央。
    那里,悬浮著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
    三千余柄飞剑,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剑阵。每一柄剑都散发著不同的光芒——赤红的火,幽蓝的水,青紫的雷,淡金的风,暗黄的土。五行俱全,五色交织,將整个主控大厅映照得光怪陆离。
    “三千把。”
    许杨的声音中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自豪。
    “按照你灵感,全部以天灾军蚁五行蚁的虫蜕壳为主材,以三灵珠之力为引信,炼製成的一次性爆炸剑。”
    他顿了顿,操纵著巨猿傀儡抬起手臂,指向剑阵外围那些更加密集的光点。
    “那边还有两千把备用。加上这三千,一共五千。五千柄爆炸剑,同时引爆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五千柄,五千次金丹修士全力一击的威力,同时引爆。那將是何等恐怖的景象?恐怕连序高峰那种元婴巔峰的修士,也要在这片毁灭性的五行风暴中灰飞烟灭...这是理论上的,我们没有那他对付过元婴修士,没有把握。”
    伯言的目光扫过那五千柄爆炸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够了。”
    他转向许杨和荀雨,语气中带著一丝询问:“工坊外面的情况怎么样,这里会不会受到混乱五行环境的影响?”
    荀雨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清越,条理清晰,显然是这段时间一直在负责情报匯总。
    “鰲太秘境这边,一切顺利。三灵珠分散了环境中的五种属性威胁,水火雷风土,现在秘境內部已经相对稳定。水、火、雷三属性的天灾军蚁可以直接吸收这里的灵力进化,风和土属性的军蚁虽然慢一些,但也在稳步成长。”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主控大厅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阵法光幕。
    “你从雷境带回来的那些雷行蚁,进化时蜕下的壳,確实具备杀伤力。我们按照你的思路,把这些虫蜕壳收集起来,作为炼製爆炸剑的核心材料。其他四种属性的军蚁也成长得很快,在七杀境中进化后,通过裂空虫知道的入口自己送到工坊,提供了大量原料。那些傀儡也基本学习完毕,就算我和许杨不在,也可以自动炼製出大量爆炸剑。”
    荀雨说完,看向许杨。
    许杨点了点头,接口道:“独角虫群在万蛊窟中也完成了进化,现在有一批进化后的个体,可以称之为『巨矛蜂』。它们体型比普通独角虫大一圈,背生六对透明翼翅,飞行速度极快。最厉害的是它们双手各自有一根巨矛,全力穿刺时,威力足以洞穿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
    伯言听著,目光落在那五千柄爆炸剑上,心中快速盘算著。
    五千爆炸剑,加上巨矛蜂群,加上已经进化了不知多少轮的天灾军蚁,加上和风巨舰,加上六武眾、小乔、一刀、五长老,加上那些从三虫宗和无相宗收拢的金丹降卒、筑基散修……这股力量,已经足够与佐道正面一战。
    甚至,足以將序高峰彻底埋葬在这片土地上。
    “来找我们麻烦的,是佐道,老对手了。”
    伯言开口,声音平静,却让许杨和荀雨同时脸色一变。
    “刚才除掉的是千面祭司。佐道十二祭司,如今只剩下一个冰司,听说还突破了元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风巢带著三派余孽去无相宗了。序高峰带著冰司和三十金丹、两百筑基,就潜伏在三虫宗外面,等著千面发信號,好里应外合。”
    许杨沉默片刻,开口道:“和风巨舰、六武眾、一刀、小乔、五长老,加上两个金丹降卒,海量的炼气和筑基散修,加上巨矛蜂群,应该足以对付无相宗那边;真有情况你就闪过去支援。”
    荀雨接话道:“至於三虫宗这边,五千爆炸剑,加上你的天灾军蚁,加上我们这段时间布置的阵法,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她说著,忽然发现伯言的目光正落在那些爆炸剑上,似乎在数著什么。
    许杨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然后——
    他猛地明白了。
    “你……该不是想假扮成千面,去见序高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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