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西郊,极光工厂,无尘车间更衣室。
    江彻是被冻醒的。
    虽然深圳的夏天热得要命,但这该死的更衣室地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纸皮,到了半夜两点,空调的冷气能让人冻得直呲牙。
    他蜷缩著身子,身上盖著那件价值两万块、现在却沾满了机油和灰尘的风衣。
    “咳咳……”
    江彻坐起来,感觉腰像是断了一样。
    他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从旁边摸过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灌了一口。
    水也是凉的,激得胃里一阵抽搐。
    推开更衣室的门。
    嗡嗡的机器轰鸣声瞬间灌入耳膜。
    那是贴合机运转的声音,也是极光科技的心跳声。
    车间里灯火通明。
    几十个穿著白色防静电服的工人在流水线上机械地操作著。
    没有人说话,只有气动阀门的“嘶嘶”声和传送带的摩擦声。
    江彻熟练地套上防静电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他径直走向產线的最核心区域——全贴合工段。
    廖志远正像个雕塑一样蹲在真空贴合机旁边。
    他手里拿著一个秒表,眼睛死死盯著气压表的指针。
    “怎么样?”江彻走过去,声音被口罩闷得有些发沉。
    老廖没回头,只是把秒表按下。
    “这一批试了调整真空度。降到了-95kpa。保压时间延长了五秒。”
    他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踉蹌了一下。
    “正在过消泡机。还有十分钟出结果。”
    江彻扶住他。
    隔著防静电服,他能感觉到老廖的手臂瘦得只剩下骨头。这半个月,这个一米七五的汉子瘦了十五斤。
    “去睡会儿吧。”江彻说,“我来盯著。”
    “睡不著。”
    老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鬍子拉碴的脸,嘴唇乾裂起皮。
    “只要良品率还在60%晃荡,我闭上眼就是那些碎玻璃的声音。”
    那天砸手机的巨响,成了他的梦魘。
    十分钟后。
    消泡机的舱门打开,白色的雾气涌出。
    一筐刚刚处理完的屏幕被推了出来。
    老廖几乎是扑上去的。
    他抓起一块屏幕,放在强光灯下,拿起放大镜。
    一秒。两秒。
    他的手开始颤抖。
    “操!”
    老廖把屏幕狠狠拍在桌子上。
    “还是有!还是特么的有!”
    江彻凑过去看。
    在屏幕的右上角,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气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强光灯下,它就像是美女脸上的麻子,刺眼无比。
    “这就奇了怪了!”
    老廖抓著头髮,近乎崩溃,“真空度够了,压力也够了,胶水也是进口的三菱oca。为什么还会反弹?为什么过完消泡机当时没事,放半小时气泡就出来了?”
    这是延迟反弹。
    也是全贴合工艺中最难啃的骨头。
    江彻拿著那块屏幕,对著灯光反覆端详。
    他在前世是cfo,不懂具体工艺,但他记得在那段做空机构的报告里,看过关於苹果供应链良品率爬坡的案例。
    当时苹果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温度。”
    江彻突然开口。
    “什么?”老廖愣了一下。
    “现在的车间温度是多少?”江彻指了指墙上的温湿度计。
    24c,湿度60%。
    这是標准的工业环境。
    “胶水的固化……是不是跟温度有关?”
    江彻眯起眼睛,努力回忆著前世那份枯燥的英文研报。
    “我记得有一种说法,oca胶水在贴合瞬间会產生微热。如果我们立刻送进高温高压的消泡机,胶水內部的应力还没释放完,被强行压住。等拿出来冷却后,应力释放,气泡就会反弹。”
    “应力?”
    老廖是个老硬体,一点就透。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是说……我们在把它送进『高压锅』之前,应该先让它……冷静一下?”
    “或者,我们能不能在贴合的时候,把温度降下来?”
    江彻指了指贴合机的加热板,“以前我们为了胶水流动性好,都加热到40度。如果……我们常温贴合呢?”
    “常温流动性差,容易產生大气泡。”老廖反驳道。
    “那就用更高的真空度去吸!”
    “试试!”
    老廖也是个疯子。他立刻转身对著操作员大吼:
    “停机!改参数!”
    “加热关掉!真空度拉满!贴合完之后静置五分钟再进消泡机!”
    “廖总,这不符合sop(標准作业程序)啊……”操作员有些犹豫。
    “去他妈的sop!”
    老廖红著眼睛,“现在的sop只能造出废品!听我的!改!”
    凌晨04:30。
    新的一批屏幕出来了。
    这是第58次试验。
    老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甚至拿不住放大镜。
    江彻接过放大镜。
    他拿起第一块。
    完美。黑得深邃,没有一丝杂质。
    第二块。
    完美。
    第三块……
    直到检查完第十块。
    江彻放下了放大镜。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著肋骨。
    “静置。”
    江彻转头看向老廖,“別急著高兴。放在那儿,静置半小时。看看还会不会反弹。”
    这半小时,是江彻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的三十分钟。
    他和老廖两个人,就那样蹲在工作檯旁边,像两尊雕塑,死死盯著那十块屏幕。
    05:00。
    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早班的工人陆陆续续开始进厂了。
    江彻重新拿起那块屏幕。
    强光灯打上去。
    依然是一片纯净的黑。
    没有气泡。
    没有反弹。
    “老廖。”
    江彻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
    “你看。”
    老廖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捂著脸,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半个月的气,终於泄出来的嘶吼。
    “成了……成了!”
    老廖捶著地板,又哭又笑,“良品率……这特么至少是95%啊!”
    江彻靠在工作檯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被压扁的烟,想点,却发现打火机打不著了。
    “借个火。”
    他对旁边一个年轻工人说。
    工人连忙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
    火苗窜起。
    照亮了江彻那张满是油污和疲惫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入肺,让他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传我命令。”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恢復了冷静。
    “所有產线,按照新参数,全速开动。”
    “三班倒。人歇机不歇。”
    “告诉发货部。”
    “从今天开始,每天的发货量,给我提到三千台!”
    “是!”
    周围的工人们齐声应道,声音里透著一股久违的兴奋。
    江彻走出车间。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照在工厂大门口那个玻璃柜子上。
    柜子里,是被砸烂的手机残骸。
    江彻走到柜子前,停下脚步。
    他看著那些扭曲的金属和碎裂的玻璃。
    “你看。”
    江彻对著柜子里的“尸体”低声说道。
    “我们没死。”
    “我们爬出来了。”
    他拿出手机,给在公司值班的虎哥发了一条简讯:
    【以后不用再向用户道歉了。告诉他们,极光,满血復活。】
    发完简讯,江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那是极度透支后的身体警告。
    他没有硬撑,直接坐在了花坛边的台阶上。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他闭上眼睛,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工厂门口,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早晨。
    像个流浪汉一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他的身后。
    极光工厂的烟囱里,冒出了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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