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医院走廊里的诺基亚
    深圳,北京大学深圳医院,急诊输液大厅。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来苏水味,混合著旁边小孩的哭闹声、家属焦急的打电话声,还有那一排排不锈钢吊瓶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江彻坐在蓝色的塑料排椅上,手里依然紧紧攥著那台发烫的极光手机。
    但他没有看屏幕,而是盯著滴管里那一滴滴缓缓落下的透明液体。
    躺在旁边病床上的是他的母亲,林美华。
    三个小时前,正在家里拖地的母亲突然晕倒。邻居打来电话的时候,江彻正在公司对著技术部咆哮,吼著让他们解决qq掉线的问题。
    那一刻,他感觉天旋地转。
    直到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短暂性脑缺血”,没有大碍,只需要输液观察,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勉强落回肚子里。
    “阿彻————”
    林美华醒了,声音虚弱,带著那种怕给孩子添麻烦的愧疚。
    江彻苦笑了一下。
    这里是深圳,全中国最年轻、最科技的城市。
    界面很精美,动画很流畅。
    江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挺脆的。”江彻实话实说,“得小心著用。”
    江彻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知道,只要腾讯那边的阀门不松,他就算把手机戳烂了也连不上。
    她正在飞快地按著那九个数字键,拇指如飞,发著简讯。
    那是一台掉漆严重的诺基亚n73。直板,键盘上的数字都已经磨光了,露出了下面的白色塑料。屏幕也不大,还贴著那种满是划痕的磨砂膜。
    唯独————
    如果不能,那你就是垃圾。
    母亲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著老家泥土的痕跡。
    她嫌没有按键,不敢摸,怕摸坏了。她还是喜欢用那个存了全村电话號码的小本子。
    但是,状態栏上的那个企鹅图標,是灰色的。
    江彻转过头。
    江彻看著窗外深圳的夜景。
    大叔从兜里掏出一个绑著红绳的手机。
    江彻帮母亲掖了掖被角,那种久违的、作为儿子的酸楚涌上鼻尖。
    在网际网路上,在论坛里,极光手机似乎已经统治了世界,是一机难求的神器。
    他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堵得慌。
    在那个灰色的企鹅图標面前,你依然一文不值。
    “妈没事,就是起猛了。你公司那么忙,快回去吧,我自己看著药瓶就行。”
    但他没有再尝试登录qq。
    他以前以为,哪怕没有腾讯,只要產品够好,用户就会买单。
    没有极光。
    走出输液大厅,来到走廊的尽头。
    腾讯之所以敢如此傲慢地限流,敢给极光穿小鞋。
    大叔一副“被我说中了”的表情,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他环顾四周。
    “呼————”
    只要掐断这根线,极光手机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他拿出手机,信號满格。
    转身。
    江彻看著母亲熟睡的脸。
    “这玩意儿,跟了我三年了。”
    “吃橘子不?甜的。”大叔把半个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指甲缝里还带著点黑泥。
    这是权力问题。
    隔壁椅子上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著一件领口起球的polo衫,脚上踩著一双沾著泥点的皮凉鞋。他正陪著同样掛水的老伴,手里在那剥一个橘子。
    那是商业的博弈,是体面人的战爭。
    诺基亚、三星、摩托罗拉、索尼爱立信,甚至还有几台声音巨大的山寨机。
    大叔好奇地问,“是电视购物上那种————998的?”
    他突然意识到,母亲也不会用这台极光手机。
    在cbd的写字楼里,他是贾伯斯的门徒。但在医院的输液大厅,在这些最真实的大眾眼里,极光和华强北那些山寨机没有任何区別。
    “咱儿子。”
    回到输液大厅。
    “是个新牌子,叫极光。”江彻轻声说。
    不是因为他们技术有多牛,也不是因为他们多有钱。
    但在现实的线下,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真实世界里。
    “可不是嘛,不过这手机结实,摔了几次都没事。”
    大叔嘿嘿一笑,“这小子,在东莞打工呢。刚下夜班,问我妈怎么样了。”
    他站起身,帮母亲掖了掖被角。
    “你看,我就说吧。”
    “杂牌不行的。看著花哨,不经用。你看我这个。”
    “小伙子。”
    没有人愿意生活在孤岛上。
    “信號不好那还叫手机?”
    极光依然是一个异类,一个隱形人。
    发完简讯,大叔转头看向江彻,指了指那个还在闪动的企鹅图標。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回了几个字:【没事,睡了,勿念。】
    大叔颇为自豪地晃了晃手里的“砖头”。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江彻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正说著,大叔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大叔连连摇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手机嘛,就是拿来用的,又不是拿来供著的。
    太娇气了那是爷,不是手机。”
    “你这手机挺特別啊,没见过。啥牌子的?咋连个按键都没有?”
    “咳咳。”
    那个大叔已经睡著了,手里的诺基亚依然紧紧攥著,屏幕微弱的光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江彻手里的极光。
    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身上的药水味。
    江彻声音有点乾涩。
    而是因为他们手里捏著这张“身份证”。
    “妈,別说了。公司塌不了,我陪著您。”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来。
    那是全中国人都刻在骨子里的声音——qq消息提示音。
    “上周在工地二楼掉下去,后盖都摔飞了,捡起来装上电池接著用。信號特好,地下室都有两格。你那个呢?我看那屏幕那么大,一摔就碎吧?”
    “滴答。”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
    左前方,一个穿著厂服的年轻女孩正在打吊针。她另一只手拿著一台红色的滑盖手机三星anycall。
    像是时间的倒计时。
    但今天,那个大叔手里的诺基亚n73告诉他:
    他们垄断了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又掉线了。
    哪怕你卖1999,哪怕你用了最好的晶片,哪怕你把系统做得像花儿一样。
    大叔熟练地单手操作,大拇指在那个磨光的键盘上飞快跳动,不用看屏幕都能盲打。
    这不是技术问题。
    大叔也没客气,自己塞了一瓣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江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哦,杂牌啊。”
    远处,那座腾讯大厦依然灯火通明,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一台都没有。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带著浓重潮汕口音的声音。
    右边,两个陪床的中年妇女正在聊天。她们手里拿的是诺基亚n73和摩托罗拉v3。
    “那不行。”
    能不能联繫上我想联繫的人?
    “能掛。”
    大叔下了定义,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判断。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塑胶袋上的极光手机上。
    那个动作,竟带著一丝羞耻。
    “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荒漠吗?”
    “谁啊?”大叔的老伴醒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就是————最近信號不太好。”
    “听叔一句劝,下次换个诺基亚吧。大牌子,稳当。这年头,稳当比啥都强。”
    但这间拥有几百个座位的输液大厅里,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他们不关心什么非线性动画,不关心什么全贴合屏幕。
    这就是现实的引力。
    对於大叔,对於大叔的儿子,对於这片土地上数以亿计的普通人来说。
    “那个n73的摇杆是不是又坏了?”
    他默默地关掉了屏幕,把那台凝聚了几百个工程师心血、代表著“未来”的手机,重新揣进了兜里。
    他下意识地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亮屏幕。
    但在这个充满消毒水的急诊室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几天,为了应对腾讯的限流,他平均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现在坐在这嘈杂的医院里,不仅没有困意,反而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抽离感。
    它比任何代码都要沉重。
    江彻低声自语。
    江彻没有反驳。
    “谢谢叔,不用了。”江彻礼貌地摇摇头。
    大叔把最后一片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皮屑。
    在这个时代,没有qq,你连入场券都没有。
    “小伙子,你这几千块的手机,能掛qq不?我听说现在的智能机都能掛两个號,我也想弄一个,但我儿子说杂牌机掛不住,老掉线。”
    在彭志坚面前,他可以谈笑风生,可以拍桌子说“我不当狗”。
    他点开那个简陋的java版qq,眯著眼睛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
    “现在的年轻人,谈对象、找工作、跟家里报平安,哪个离得开qq?我儿子说了,这就跟身份证一样。没了它,你在这个世界上就跟丟了一样,谁也找不著你。
    母亲没再坚持,很快又因为药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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