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玠冷眼瞧著她。
    面前的女子侧脸如画,昏黄的烛火如一层金粉似的镀在她的脸上。
    她靠得这般近,几乎他一抬眼就能看清楚她粉面上细细的绒毛,还有如雪肌肤下淡淡的血丝。
    只要一只手,就能將瘦弱的她掐死在床边,就如同今夜假扮大夫的刺客一样。
    杀得不费吹灰之力。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到了极致。
    未关严的窗缝送进外面潮湿的寒气,裴芷身上起了轻微的战慄。
    没人能在谢玠面前能保持绝对的沉稳,她也一样。但这时候不能胆怯,一旦露了怯,也许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著了。
    终於,谢玠移开了眸子,极冷淡地说:“拔毒吧。”
    症状都说对了,他也不用再考验裴芷了。
    裴芷浑身都鬆了下来,背后黏腻的冷汗冒了出来,让她有了真实感。
    她微微頷首:“那我给大爷处理伤口,再用银针放出一部分毒血,不让大爷那么难受。”
    谢玠没吭声。
    裴芷也不多言,做了准备。
    放血、施针、拔毒,再重新用烈性酒清理伤口,用匕首割了伤口处的一些死肉,再用晒乾的羊肠线缝了伤口,又在上面撒了许多药粉。
    紧张中她忘了害怕,只是感嘆谢玠这边一应处理伤的器具与伤药非常齐全。每一样都是极好。
    就算她要晒乾的羊肠线,奉戍都能转眼拿了出来,压根不需要忙乱寻找。
    处理完伤口,裴芷轻声道:“接下来我要给大爷包扎伤口。”
    谢玠直了身子。
    裴芷拿著绷带正要上前,突然又停住了。
    谢玠伤在腰腹间,如果要包扎就必须伸手绕他腰间,再缠到小腹上,再绕几圈才能扎紧。
    谢玠等了片刻见她拿著绷带一动不动,剑眉微微挑起:“怎么了?”
    裴芷轻咬下唇,回头找奉戍:“奉戍大人,帮帮忙。”
    奉戍正拿著药粉,皱眉:“帮什么忙?不就是绑上绷带吗?”
    这种事他经常做,也不知道裴芷在纠结什么。
    裴芷踌躇不定。
    谢玠淡淡瞥了她一眼:“医者仁心。我不介意,你还介意?”
    裴芷心里嘆了口气,拿著绷带上前,低声道:“大爷,得罪了。”
    她慢慢靠近,一直靠得极近,几乎要双手环抱住谢玠,才飞快双手一交错將绷带从他腰后缠绕过来。
    一阵很淡的馨香扑了过来,轻轻撩过鼻间,似极轻的羽毛撩拨过。又像是一只很柔软的手在心上抚过。
    谢玠眸色更深了。
    面前的裴芷脸已经红得可以滴出血来,拿著绷带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又继续靠过来,屏住呼吸再次將绷带缠一圈。
    如此重复十几次,终於腰部缠好了,匆匆打了个结。
    按道理,打结她不会陌生,可指尖碰触到男人结实的肌肉上就像是烫了手似的,忍不住发抖。
    简简单单的打结竟也给她弄得冒出汗来。
    终於都处置完了。裴芷又仔细看了包扎处不会漏出药粉,才轻吁一口气。
    “大爷,好了。”她吩咐,“十二个时辰不能碰水,若是渗血了也不用管它。除非伤口崩裂。”
    她仔细说了几处该注意的。谢玠没什么表情,淡淡听著。
    奉戍站在旁边听得仔细,时不时问两句。
    终於都交代完了。裴芷只觉得头晕眼花。刚才太专注了,累著了。
    她刚想起身,突然脚步一错,站立不稳直直往他怀里扑去。
    脑子在一瞬时空茫了,裴芷只觉得自己鼻子碰到了温热又坚硬的肌肉。
    是男人的腰部。
    血从心臟处急速往脸上去,耳中嗡嗡的,裴芷僵住身子像是被嚇傻了。
    人在极其惊愕中是忘了要如何做的。
    生平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直到头顶有沉沉的轻咳传来,惊醒了理智。
    裴芷猛地回过神,手一推,顺势站起身。她不敢去看谢玠的脸色,但心知此时最好是假装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伤处理好了。我下去配药。”
    说完,匆匆福了福赶紧转身。
    奉戍走来:“大人,感觉如何?”
    谢玠轻轻点了点头。
    奉戍长长舒了一口气。
    裴芷配完药交给奉戍,轻声嘱咐了白天的用法,低声道:“等一天若是伤口不再流血就有七成把握。若是流血了……”
    她忽地住了口。如果流血那就是失败了。而她的下场大约是会和两个贴身丫鬟一起死在小佛堂中。
    奉戍冷声打断:“二少夫人不要胡说。”
    裴芷抿了抿唇没答话,而是看向谢玠。
    谢玠也不看她,对奉戍道:“送她回去。”
    奉戍应了一声,转身带裴芷走。
    “她要什么药材,都备齐。”
    冷淡的嗓音再次传来,裴芷心中一凛,低声应了一声,再也不敢回头看他一眼匆匆出去了。
    谢玠眯了眯眼。
    纤瘦的素影如夜里惊飞的蝴蝶,倏忽就不见了。
    ……
    裴芷回到小佛堂时天刚蒙蒙亮。
    她双手发抖,浑身冷汗湿了两重衣衫。镇定了许久,回到屋中换掉沾染了毒血的长衫。又不放心点了炭盆升了火將血衣一点点烧了。
    又仔细將双手洗乾净,洗了一把脸。
    她爱洁。若不是佛堂清苦,没沐浴用具。是必须要打上两盆热水全身都洗一遍除一除血腥味。
    她回屋里看梅心与兰心。两人还在沉睡。
    裴芷摸了摸她们身上,知晓是被点了穴。两人应该过半个时辰才会醒来。
    心渐渐放下,她拖动疲惫的身子到了佛堂后院堆香烛与柴火的小房中,挑捡了一些用得上的药。又回到了佛堂中,仔细翻了翻医书,寻找解毒需要用的药材。
    但带来小佛堂的医书太少,翻遍了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方子。
    她眉心紧蹙。只能按著记忆中的古方调整一下。
    枯坐在小佛堂的铺团上,静静將今夜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此时才觉得无尽后怕,昨夜在松风院铁定出了人命。
    地上分明有打斗过的痕跡,还有被处理过拖拽的血痕。奉戍的刀有刺鼻的血腥味。还有谢玠身上长袍也不单单只有自己身上的毒血。
    种种跡象,都说明了昨夜在松风院是经歷过一场行刺的。
    最终结果应该是刺客就戮,谢玠安然无恙。
    不过也是付出了代价,谢玠身上的毒被刺客引发,情况极其危急。他又信不过外人,所以让奉戍临时將自己掳了过去,逼她解毒。
    他们为了嚇唬威胁她,还拿了祛毒补血药丸做明证掩盖真实意图。
    那瓷瓶一共一十八颗药丸,谢玠分明一颗都没用过。
    奉戍厉声呵斥她的说法也是极荒谬的,以谢玠的身份,怎么可能隨意用来路不明的解毒药丸。
    恐怕花钱买解毒药丸只是为了迷惑敌手。
    真是城府极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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