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城,一座楼阁顶端。
    雾主静立在那里,粗布衣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他微微仰头,平静的目光穿透灰白雾靄。
    投向不久前光柱贯天的方向。
    那里此刻已恢復寻常,只余一层稀薄的灵韵。
    ……
    ……
    一炷香前,此地。
    雾主踏过满地尸骸。
    这里是一片广场,原本是商贩聚集之地。
    此刻超过三百具尸傀的残躯散落四处。
    从残留的气息判断,应该是霜月城某个家族的巡逻队清剿的结果。
    效率不错。
    雾主停下脚步,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广场上所有尸傀的尸体。
    从最近的一具开始,迅速褪色、乾枯。
    在不到三息的时间內,全部化为细腻的白色粉末。
    微风拂过,粉末扬起,然后消散无形。
    雾主闭著眼,唇角向上弯了一瞬。
    舒服。
    那些被抽离的生机,匯入他体內。
    皮肤下最深处的细微裂痕,被滋润了一分。
    虽然微不足道,但积少成多。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思量。
    【果然……】
    【直接屠戮生灵,炼化其纯粹生机,是为天道所忌,因果业力缠身,於此时节尤为不智。】
    【但若只是『清理』这些本已死去的躯壳……】
    雾主心中盘算著。
    【这其中的界限,甚是微妙。天道对此的反应,似乎……宽容许多?至少,目前尚无警兆。】
    他睁开眼,眸光深幽,望向霜月城更深处。
    那里,还有更多的……“残骸”。
    【游犬他们,杀性重,用好了是把快刀。】
    【只是,终究是独立的人,有私心,有欲望,並非完全受控的傀儡。】
    【强令他们去清理这些尸傀,意图过於明显,反而不美。】
    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或许……可以换个方式。我不干扰,不命令。】
    【但若他们偶然发现,击杀这些尸傀,能从中提炼出某种对修为、对神魂有微弱裨益的“残烬”……】
    雾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修行之路,逆天爭命。一点可能的好处,便足以让这些在刀尖舔血的亡命徒,心甘情愿地化身最勤快的清道夫。】
    【他们得了实惠,我得了修补,而天道……似乎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很公平。】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属於“棋手”的从容。
    在规则边缘游走,利用人心的贪婪驱动棋子,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比单纯的力量碾压,更让他觉得……有趣。
    然而,就在他思绪流转之时。
    “轰——————!!!”
    震彻天地的闷响,自城外极远处传来!
    雾主猛然转头!
    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在望向霜月城外森林方向的剎那。
    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呆滯。
    视野尽头,天穹被撕裂。
    七彩琉璃光泽的漩涡凭空旋转。
    直径百丈的纯净光柱贯通天地,带著“净化”意味的法则气息,即便相隔数十里,也清晰可辨地衝击著他的感知!
    这是……
    雾主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呢喃:
    “天道赐福……净秽光柱……”
    这个时代……这片区域……竟然能引来福泽降临?
    他脸上露出深深不解的复杂神情。
    为何?
    他脚步一抬,身周空间微微扭曲,就要朝著光柱方向踏虚而去。
    但下一刻,他硬生生止住了。
    抬起的右脚,缓缓落回原位。
    雾主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想清楚。
    ……
    现在。
    楼阁顶端,雾主依旧仰望著天空。
    那双重新睁开的眸子里,所有波澜已归於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甦醒至今,一切行事,皆在“规矩”之內。】
    【未直接屠戮生灵取生机,而是借“黑沼”之手製造尸傀,再让尸傀与本地势力互相消耗。】
    【我只在最后,收取那些“已死之物”上残留的生机余烬。这虽然是钻空子,但未越线。】
    他未大规模改变因果。
    霜月城之乱,根源在其內部积弊、家族爭斗、人心欲望。
    即便他未出现,在未来某个时候,这里也会化身世家爭斗的战场,死伤无数。
    他只是稍稍推了一把,点了把火。火是自己烧起来的。
    【我未杀死任何人。至於游犬他们杀的人……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原本的“因果”。】
    【我一直在边缘游走,如履薄冰。】
    【可天道……竟还是降下了福泽。】
    雾主的目光,投向光柱消失的方向。
    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枚正在被某人持有的“净秽赐福之印”。
    福泽印记……一旦激活,可净化邪秽,温养生机。
    对如今的霜月城而言,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天道认为,这片土地,这些人……还有价值,还值得给予一次机会。
    雾主缓缓垂下仰望天际的目光,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这小小的霜月城,何德何能,竟能引动福泽降临?】
    【除非……】
    他再次闭上眼睛,將感知沉入某种推演。
    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眼中出现“趣味”。
    【除非,此地未来某个时段,將有身负大气运,甚至足以影响一域格局的人物,自此走出?】
    这个猜想让他的眼底,兴味更浓。
    若真如此,那这霜月城就不是隨手可弃的棋盘边角。
    而是一处值得稍加关注的节点。
    “有趣。”他低语,声音沙哑。
    既是变数,便需看清。
    “我说——”
    “此城气运,於此刻,显形为线,示我以色。”
    说完,雾主静静地等待著。
    等待冥冥中的反馈,以色彩、脉络,或任何一种可被感知的形式呈现。
    然而。
    “唔!”
    雾主身躯陡然一震!
    一种大难临头的冰冷预感,如同深渊的呼吸,喷吐在他的后颈!
    “止!”
    他脸色瞬间苍白,另一只手猛地捂住心口,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低喝!
    “我说,止!”
    “嗡……”
    那股即將爆发的反噬,终於缓缓退去,但残留的威压依旧让他周身的空间微微扭曲。
    “呼……呼……”
    雾主放下手,微微喘息,眼中残留著一丝惊悸。
    额角竟渗出了几滴绝不该出现在他这种存在身上的汗珠。
    【呼……好险……天道法则不全,反噬的仅仅只是威压,並没有天罚。】
    【果然……还是不行。】
    他静静调息,压下神魂的震盪。
    【试图直接窥视一方地域的“气运显化”,还是太过了。】
    即便是在他那个时代,於他巔峰之时。
    想要洞察一地气运流向,也需藉助宗门重器,或者举行大祭。
    且只能看到模糊趋势,仍有反噬之险。
    如今他实力未復,天道虽也未全,但其本能的反噬,依旧深不可测。
    【或者,也有我自身状態太差,不足以承载这等窥探的原因。】
    他感受著依旧隱隱作痛的心臟,摇了摇头。
    【看来,取巧亦有边界。直接窥探『是什么』,此路不通。】
    但雾主並未放弃。
    一条路走不通,便换一条。直接看“结果”不行,那就问“原因”。
    他略微调整了呼吸,再次开口:
    “我说,此地得赐福之『缘』,其七分在『地』,三分在『人』。”
    “此言,真耶?假耶?”
    没有光影,没有声音。
    但一股淡漠的反馈,直接作用於他的神魂,传递了一个概念:
    假。
    雾主眼中精光一闪!
    假!
    “地”的因素並非主导,“人”的因素超过了“地”!
    这意味著,霜月城能引动福泽,关键不在於这片土地本身多么神异,而在於此时此地匯聚的“人”!
    他立刻趁热打铁。
    “我说,引福泽降临之『人运』,其源,为一耶?为眾耶?”
    反馈再次降临:
    眾。
    雾主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
    不是“一”,是“眾”。
    不是某个身负惊天大气运、註定未来搅动风云的“人物”独自引发的异象。
    而是一群人,一群各自都背负著超越常人气运、拥有不凡潜力的人。
    恰好在此刻,匯聚於霜月城。
    他们的个人气运在此地交织、共鸣、叠加。
    量变產生了某种程度的质变。
    形成了一股被天道“注意到”的集体运势波澜。
    正是这股“眾”人之运,让这座城在天道规则的反馈中,变得“显眼”起来。
    从而引来了这份“净秽赐福”。
    【原来如此。】
    雾主心中恍然,隨即浮起一丝漠然。
    气运?
    他的瞳孔深处,倒映著脚下城池的疮痍,却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自己遥远的过去。
    气运,无非是一个生灵未来潜力的显化徵兆。
    是天地对其可能达到成就的某种“预支”关注。
    在他那个时代,能引动天道赐福的“天才”、“骄子”,也是十分罕见。
    而他雾主当年,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一群匯聚於此的、身负不错气运的年轻修士?
    或许其中有那么一两个,將来有望名动一方,甚至踏足更高领域。
    但,那又如何?
    未来是未来,潜力是潜力。
    在真正成长起来、將潜力兑现为横扫一切的实力之前。
    再浓厚的气运,也敌不过绝对的力量碾压。
    敌不过精心布置的杀局,敌不过……时代浪潮的残酷筛选。
    他那个时代,中途夭折的“天才”,难道还少吗?
    雾主眼中的最后一丝“趣味”也消散了。
    重新归於深潭般的平静,带著一丝漠然。
    【不过,这也確是个问题……】
    身影微动,雾主从楼阁顶端无声落下,踏在长街石板上。
    他迈开脚步,朝著与那光柱消失方向相反的区域走去。
    他要继续“进食”,继续恢復。
    尸傀的生命力低微、驳杂,充满死气,与纯净的生灵生机相比,如同腐肉对比玉露琼浆。
    但,它们有一个无法替代的优点。
    天道反噬,微乎其微。
    杀戮生灵,夺取其本源生机,是赤裸裸的逆天之举。
    尤其在此刻天地法则重新变得敏锐的年代,会引来可怕的天谴。
    但尸傀……它们早已“死去”,是被污秽之力驱动的空壳。
    摧毁它们,收取其余烬,更像是一种“清理”,一种“回收”。
    天道对此,似乎……网开一面。
    雾主感受著体內深处那些细微的裂纹。
    那是沉眠的代价。
    巔峰之时,他执掌“生命”法则的某一面向。
    举手投足可化一方生灵之寿数为己用,硬抗天道反噬亦能全身而退。
    那是何等的霸道,何等的……自由。
    可那是曾经。
    现在,他这具身躯,如同內部被蛀空的参天古木。
    外表勉强维持著形態,內里却已老朽不堪。
    一身通天彻地的伟力,十不存四。
    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肆无忌惮地掠夺。
    他必须小心翼翼,用这些“残羹冷炙”,一点一点地修补自己。
    对於“生灵”,雾主看得很淡。
    並非生来如此。
    久远到记忆都已模糊的岁月之初,他或许也曾有过悲悯。
    有过热血,有过属於“人”的柔软。
    但看得太多,活得太久。
    送走了一代又一代,见证了一次又一次的崛起与倾覆。
    那些情感,早就被漫长的时光,打磨得乾乾净净。
    没人会知道,也无需让人知道,这个视生灵如草芥的黑沼之主。
    或许也曾是个会为路边冻毙的乞丐垂下目光的“善良”之人。
    但那没有意义。
    活到最后,唯“存在”本身,才有意义。
    他现在,只想继续活著。
    仅此而已。
    身影渐行渐远,没入长街尽头更加浓郁的雾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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