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雷勒在侯客室里坐立不安地徘徊了一个多钟头后,伊莱·莫恩上校,黑谷基地最权威的负责人终於姍姍来迟,他比雷勒矮上半个脑袋,金髮碧眼,步履如梭。
    他和雷勒曾是军校的好友,后来又曾在同一军团共事过,直到二十年前黑谷基地正式启动,他们的人生轨跡才就此分支。不过歷经多年的默契培养,他们对彼此了解都最为深入,只消一个眼神,便能懂得对方的打算。
    譬如此刻,莫恩瞬间察觉到了縈绕在雷勒周身的焦躁氛围,於是心领神会,神情变得严肃,屏退了会客室里对这边事態发展兴趣浓厚的閒杂等。
    “怎么回事,你不是应该在洪德里的前线指挥作战吗?”莫恩和雷勒分別在沙发上面对面落座,前者率先皱眉问道。
    雷勒看著他,眉眼间的倦意更甚,“我听上头的人说,你们要重启『骰划』了。”他答非所问,却是开门见山,脸上流露出一些莫名的痛苦。
    莫恩沉默地凝视了他片刻,突然起身,从一旁的黑木雕花柜子里取出一瓶麦特伦12,在雷勒的面前放下两只玻璃杯,他拔开瓶盖,在后者灼灼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往杯子里倾倒著粘稠的琥珀色体。
    “……我知道,戴维,你对『骰计划』一直都持有偏见……”他斟酌著开口。
    “不,你搞错了,伊莱,”雷勒没等他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他,“我不是对『骰计划』有偏见,我是不赞同你们曾经或计划进行的所有人体试验!”
    “我真心不解,”雷勒苦恼地看著莫恩,“明明我们可以用正当的手段去取得胜利,为什么要一直进行这些惨绝人寰的实验?意义何在?!”
    莫恩劝著他喝了一点酒,迟疑了一会儿道:“戴维,我们都钦佩你是个正直的君子,但是时局在变化,不仅是我们,很多常胜国都在建立实验基地,他们有的已经掌握了很可能会左右战局的秘密武器,我们不得不防备啊。”
    “藉口,全他妈是藉口!”雷勒不由得爆出一句粗口,他声嘶力竭地控诉著:“说实在的,我刚刚说的也是错的,战爭本就不是正当手段!要是我们不无休止地发动战爭,人类文明又怎么会进入大至暗时期?!孩子们又怎么会从出生到现在不知道和平为何物?!更別提包括我的大部分高层都对『骰』的细节一无所知,你们到底在隱瞒什么?『骰』的终极究竟是什么?当年终止『骰』的原因又是什么?你们已经找到了真確的方案了吗?为什么除了黑谷內部人员没有一人可获得进入实验楼的权利?当年黑谷死了多少人啊,我永远不会忘记在焚烧场上空俯视尸骸的那种场面,你打算何时给我一个答案——你们打算何时给世界一个答案?!”
    “行了,戴维,你的问题太多了。”莫恩拧起眉毛,他声音冷下来,毫不客气地说:“况且朝我咆哮没有任何作用,这是黑格有史以来的最大机密,並非我不信任你,只是知情者越少对计划的开展越有利。”
    “……抱歉,伊莱。”雷勒忍气吞声地饮了一大口酒,他喘了几口粗气,“其实我明白,我个人的意志左右不了上头的意愿,也左右不了你的想法。”酒量一向不错的他此时眼底竟蒙上了一层醉意,语气听上去颇为苦涩。
    二十年前你不顾我的劝阻,一意孤行要接手黑谷的那一天,我就隱隱料到,我们註定是要分道扬鑣的。”
    莫恩狐疑地盯住他,额间鐫出几横皱纹,绷起脸问:“什么意思?你……”
    雷勒没理他,自顾自地燃起一支雪茄。“別胡思乱想,不过是发个牢骚。”吞云吐雾半晌,雷勒瞥了他一眼,看出了他脸上的不安,继续道:“不论多么不情愿,我也会逼自己接受这个结果。”
    莫恩將信將疑地抿了一口酒,不动声色道:“但愿吧。”
    侯客室一时陷入沉重的寂静,此时两人若是望向侯客室那扇硕大的窗户,便会发现室外的天光已演变得很浓郁了,长空水洗般蓝得彻底,没有一丝云絮飘浮其间,光洁得犹如花季少女的脸庞。但人们往往知晓,这世间有个玄妙的真理,假使一个故事的开头平静得像这片死水的天,那它的后续必然会上演得惊心动魄。
    故而但凡他们此刻朝窗外望上一眼,未来在面对那接踵而至的事故,反应便不会那么激烈,或始终难以接受了。
    好一会儿,莫恩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想你这次来,不仅是为了抒发胸臆吧?保密局的人告诉你黑谷现在面临的头等要事了吗?”
    “嗯,他们说黑谷內部有人被反弥坦联盟策反,你们最近的动向都被帝新尼当局掌握了。”雷勒摩挲著杯壁上的湿润寒意,沉声道。
    “对,这是个狡猾的傢伙,我和他周旋了很久。不过很及时的,我们逮到了他的接头人,白教授和我制定的诱捕计划可谓万无一失,鱼儿已然上鉤。”莫恩脸上勾勒出残忍的笑意,让他唇边残留的一星酒渍晃眼间幻化成猩红的血痕。
    而雷勒未能展现出积极的情绪,他依旧愁云满面,他扯起一丝苦笑,“虽然我不理解你们明明已经掌握了他的身份却还要安排这一出闹剧有何必要,但上头吩咐说务必要留活口,由我顺道带回首都。”
    “你就当我为了满足內心深处对戏剧性发展的渴望吧——至於带走他什么的,好说,好说。不过今天到此为止吧,我看你有点精神不佳,舟车劳顿,不是吗?先让人去给你准备安静的客房,好好休息一下午。以前你不是老念叨著想尝尝华洲的海鲜吗,晚上我喊人给你准备一桌子海味——黑谷的厨子可是原来军统府的主厨,肯定让你尽兴而归!至於其它的,明天再考虑吧。”莫恩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他收拾起茶几上的酒瓶,有送客之意。
    “亏你还记得,真让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雷勒嘴上说著,笑容却很悲伤,心里苦涩而感慨,当年说那番话时两人还在军队里当士兵,偶然听说华洲海鲜尤其鲜美,自己不过隨口一提,如今物是人非,连烽四起,龙虾螃蟹不过尔尔,他深知到了明日,莫恩恐怕会带著那副笑意盈盈的皮囊,將自己能赶多远赶多远,他自己亦有诸多无法言明的思量——
    今时今日,两人於对方而言都不是能知无不言的至交了。
    於是他摘下帽子,“那我先告辞了。”
    他走到门前,却突然犹豫地站定,莫恩疑惑地望著他笔挺的背影,“怎么了,戴维?”
    “华洲城里的所谓瘟疫,其实是你们弄出来的吧?”雷勒语气僵硬地问道,“这未免有些太伤及无辜了。”
    莫恩愣了愣,然后无声地大笑——露出两排令他引以为傲的雪白牙齿,“放心吧,戴维,这和『骰』半点关係也没有,青花其实就是个普通至极的流感病毒罢了,不是必死无疑的,我们不过是想这些华撒人在特殊时期老实安分一点,这不,最近城里多安静,街道都乾净了不少哩。”他朝雷勒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
    “好的,我明白了。”雷勒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关门离开了。
    莫恩凝视著雷勒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摩挲起手中杯壁上的湿润寒意,露出一抹宽容的微笑——毕竟真正的秘密从来不会浸没在福马林罐里,而是凿刻於野心家潮湿的掌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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