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震颤,血与骨的碎屑,缓缓飘落。
    王腾立在那里,黄金战车坠落在地,早已黯淡无光,其上裂纹遍布,如同他此刻的道心。
    乱古帝符,最后的光华敛去,替他承受了那本该形神俱灭的一击。
    但他依旧站著,眼神却空了。
    不可一世的北帝,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一塌糊涂。
    客观而言,他境界更高,神力浩瀚,足以压制对手。
    但周屿是个另类,虽然低了四个小境界,但常驻神禁领域,神识、肉身更是强横得超乎常理,所掌握的秘法以及对此的领悟,也远远不是王腾可以比擬的,
    周屿独立场中,呼吸微沉。
    此战有些消耗,王腾並非庸碌之辈,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体內气血仍在微微翻腾。
    他抬手,四色道镜浮现,镜光幽幽照向王腾眉心。
    那里,尚未完全与神魂融合的乱古帝符剧烈挣扎,符文乱舞,发出哀鸣。
    但在四色镜光的绝对镇压下,它终究被周屿一点点强行剥离出来,化作一道符籙,落入掌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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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古大帝,选错了传人。”周屿道。
    “你所经歷的这点失败,又算得了什么?”
    “昔年的乱古大帝,百战百败。挚爱红顏在他眼前凋零,肝胆相照的知己为他战死,亲人尽数陨落,身边再无一人。他在尸山血海中挣扎,在万古孤独中沉浮,是那百败的屈辱与痛苦,才最终孕育出不灭的魔胎。”
    “斩去旧我,斩去执念,斩去一切枷锁,方得新生,证道成帝。”
    周屿的话语,字字如刀,割在王腾的心头。
    “而你,仅仅一次挫败,道心便脆弱至此,也敢妄称有大帝之姿?”
    斩我道剑,挥落。
    王腾所有的道基,毕生的修为,在这一剑下,被斩得乾乾净净。
    他挺拔的身躯,佝僂下去,心如死灰,黑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脸上爬满了皱纹,失去了所有神采。
    比杀了他,更加绝望。
    名震东荒,被誉为北帝的天骄,就这样败了。
    败在了中州秦岭这片土地上,败在了一个横空出世的强敌手中。
    他站在那里,却仿佛已经苍老了几百岁,从云端,跌落凡尘。
    战场边缘,王冲彻底愣在原地。
    兄长的惨败,像一柄重锤,砸碎了他的心神与所有依仗。
    他浑身冰凉,竟连逃跑的念头都未能升起。
    下一瞬,周屿的身影如鬼魅般,一只手掌,已然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磅礴气机瞬间封锁,將他一切反抗的可能扼杀。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王冲猛地惊醒,涕泪横流,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锐变形。
    “別杀我!你不能杀我!我北原王家愿意拿出一切!神源、古经、药王……只要你说,整个王家都愿交换!”
    他嘶喊著,將家族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周屿面无表情。
    对他而言,北原王家的名头毫无分量,眼前的求饶更是聒噪。
    当初,自己是看在仙鹤的面子上,才放了王冲。
    “背信弃义之徒,目中无人之辈。”
    他冰冷宣判,手掌道力吞吐。
    “不!”王冲双目圆睁,最后的哀嚎,戛然而止。
    “噗!”
    头颅如破碎的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四溅。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连同其体內那点微末道行,一同化为乌有。
    不远处,那两尊追隨王家兄弟、散发著凶戾气息的太古生物,这才从惊变中反应过来,发出暴怒的嘶吼,扑杀而来。
    它们利爪撕裂空气,煞气滔天。
    周屿甚至未曾回头。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芒掠过,快得超越了思维。
    两尊太古生物前冲的势头僵滯,庞大的身躯从中整齐断开,染红了大片焦土。
    残躯倒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烟尘微扬,周屿独立场中,衣不染血。
    既然结下死仇,便需斩草除根,这是最基本的法则。
    便在此时,虚空泛起涟漪。
    一道身影无声显现,麻衣黑髮,眸若深潭。
    周屿转身,目光落在这不速之客身上。
    “我从你身上,感知到了战意,你是要出手吗?”
    来人,正是中皇向宇飞。
    “他死有余辜。”向宇飞声音平淡。
    王腾与中皇之间,没有交情,只有过节,所谓少年大帝的败亡,在他眼中似乎不值一提。
    真以为得到古之大帝的传承,便可以自称大帝之姿?
    “这一世,有你这样的对手不容易。”中皇看向周屿片刻后开口,打破沉寂,“我有预感,我们终会一战,但不是今天。”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水墨浸染,缓缓淡去。
    周屿平静注视。
    中皇向宇飞,曾与盖九幽同处一个时代的传奇人物,沉寂无数岁月后,终究逆天归来,其积淀之深,潜力之厚,比王腾更加內敛、更加沉稳。
    如同神话时代那位惊才绝艷,却也因情所困、抱憾终生的川英一样,向宇飞的道途上,同样刻下了情殤。
    纵使他天资横贯一个时代,却也难逃一个情字。
    其中曲折,外人难知其详,只知那份神伤,深植於心,伴隨他走过漫长岁月,影响了太多。
    光阴流转,沧海桑田。
    以至於以后,哪怕向宇飞登临另类成道,拥有了俯瞰眾生的伟力,依旧选择归於平凡,坐化在那片湖畔。
    ……
    北帝王腾,败了。
    被一位横空出世的年轻强者周屿,堂堂正正击溃於帝路爭锋之上。
    经此一战,数日后,周屿之名,震动五域。
    北帝王腾的陨落,宣告著一条无敌帝路的折断,也昭示著一颗更为璀璨的新星,冉冉升起。
    天下,开始传唱他的名字。
    人们一直说,中州有中皇向宇飞,北原有北帝王腾,南岭有南妖齐麟,西漠有觉有情,东荒却没有代表性的天骄,在即將到来的黄金大世中,处於落后。
    摇光圣子败露远走星空,姬皓月、姜家神体境界不足,叶凡尚在成长当中,此刻的东荒,確实找不出一位可以与他们齐名的人物。
    但今日之后,有所不同了。
    周屿同紫霞仙子一起,独立山巔,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悵然。
    三年又七月。
    自他以化身行走人间,重走轮海、道宫、四极、化龙之路,直至今日登临仙台,不过短短这些岁月。
    道宫內,空空如也。
    那尊混沌神祇,竟然脱离了心之神藏,盘坐於仙台,俯瞰己身,如同一尊开天之主,诵经鸣和,愈发神异,开始显现出万法不侵的道韵。
    九十九节龙骨,节节生辉,远超常理,交织著不灭经符文,赋予他不朽不坏的战体。
    诸般九秘妙术,多部大帝古经,奥义早已瞭然於胸。
    即便少年大帝重生,他亦可无惧。
    然而,外物终是外物。
    真正有志帝路者,乃至红尘为仙,必须走出自己的路。
    叶凡於菩提树下悟道天帝拳,横扫星空。
    乱古创斩我明道诀,於星空古路败亡的绝境中涅槃。
    狠人以一介凡体,创吞天魔功,逆天而上。
    他人的法,他人的道,终究是镜花水月。
    该创自己的法,该立自己的道了。
    这一步,谓之合一,谓之合道,谓之开创。
    山风凛冽,吹动二人衣袂。
    周屿转身,目光落在身侧那抹静立许久的紫影上。
    她始终在那里,如幽谷芝兰,不言不语,却已融入他短暂修行岁月的光景。
    “紫霞。”他开口,“你先行一步,回圣地吧。”
    一道光华,自他袖中流转而出。
    四色道镜悬浮空中,飘至紫霞仙子面前。
    “这面道镜,你先执掌。”周屿看著她,“若王家发难於紫府圣地,也好有个依仗。我有要事,需独行一段岁月。前路未卜,归期难定。”
    紫霞仙子眸光微漾,抬起眼帘,深深凝视这个浑身都是秘密的男子。
    他的过往,他的秘密,她从未彻底看清,却早已將信任交付。
    她未问缘由,只轻轻頷首。
    “王家若来,紫府接下便是。传承万载的底蕴,还不至於被一个世家所撼动。他们若有动作,我们自有应对。”
    周屿上前一步。
    两人距离,瞬息拉近,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双臂,將她轻轻拥入怀中。
    紫霞仙子微微一怔,隨即放鬆下来,將侧脸贴近他的胸膛。
    耳畔,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的气息,混合著风的味道。
    他低下头。
    她也恰好抬眼。
    视线在空中胶著,缠绕。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远处云海翻腾,近处山风呜咽,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终於,他俯身,她迎上。
    双唇相触。
    没有激烈的索取,只有温存而持久的贴合。
    这是一个道侣之间的吻,交融著彼此的道与念,是远比肉体触碰更深层的契合,是承诺,是牵掛,是不舍。
    良久,唇分。
    紫霞仙子微微喘息,面颊染上极淡的红晕,眸光却清亮如星。
    她浅笑嫣然,那一瞬的风华,足以令周遭山色失辉。
    “不管你做什么,”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我都支持你。”
    她最后深深看了周屿一眼,似要將模样刻入神魂深处。
    隨后,收起那面道镜,决然转身。
    周屿独立山巔,遥望那抹紫色彻底消失在天际。
    怀中,似乎还残留著她的温度与气息。
    山巔,復归寂静,只余周屿一人,他负手而立,眸光深邃,越过万里山河。
    自己的道,该是何等模样?
    是如天帝拳般堂皇正大,统御万法?
    是如斩我明道般决绝凌厉,破而后立?
    或许,皆不是。
    他的路,自混沌中始,於不灭中固,当超脱其上。
    他一步迈出,身形淡化,融入虚空。
    方向,直指南域,那片生命禁区。
    ……
    山风,卷过荒草。
    周屿独行。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个脚印,身形在广袤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寂。
    他的思绪,却比这路途更为漫长。
    诸史道镜,那面跟隨他许久的古镜,其內沉睡的存在,古老得令人心颤,疑似传说中的帝骨哥。
    昔日,那些被汲取的不死神药、仙池龙穴精华,想来都成了滋养帝骨哥的资粮,助其修补己身。
    然而,那三次毫无徵兆、生生削去他大量寿元的异动,並非源於帝骨哥,那是镜子本身的力量。
    自中州凭藉镜威灭杀大圆满圣灵后,他与这面古镜之间,便多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繫。
    如同血脉相连,又似道纹交织。
    帝骨哥的话语,犹在耳畔迴响。
    这面邪镜过去的主人,都如同昔日执掌大罗剑胎者那般,终將付出难以承受的惨痛代价。
    代价,会是什么?
    是如他这般,被无声吞噬寿元?
    是如那些旧主,最终身死道消,还是被囚禁於这面青铜镜內?
    思绪翻涌间,数日已过。
    他如同苦行僧侣,穿越无尽山河,终至东荒南域。
    荒古禁地,外围,今日竟聚集了不少人影。
    有附近势力的教主,但更多的,是来自中州各大古老皇朝的老皇主。
    前些时日,中州的龙气被抽乾,千古龙穴的造化,据说也被东荒一个叫周屿的小辈独吞。
    他们气血衰败,面容枯槁,寿元將尽,只能来此绝地碰碰运气。
    行將就木前,最后的疯狂一搏,希冀能在禁区中找到续命的神药,逆天改命。
    人影绰绰,却无多少生气。
    不断有人马按捺不住,驾驭神光,嘶吼著冲向圣山。
    然而,一进入那片范围,所有神通法力瞬间消散,法器光泽黯淡。
    他们如同被斩落凡尘,从高高在上的修士沦为孱弱凡人,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在荒的力量侵蚀下,加速流逝。
    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呃……”
    一位身著玄衣的老皇主,踉蹌著爬行。
    他身上的玄衣,由神源铸就,足以抵御大能攻伐的瑰宝,正在寸寸碎裂,自身更是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生命之火即將熄灭。
    就在他意识弥留的最后一刻,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青衫年轻人,並未驾驭神虹,也未展露强大气息,就那么平静地,一步,一步,走入了那片吞噬了无数强者的荒古禁地之中。
    如同,在自家庭院漫步。
    足以瞬间將大能削成凡尘、掠夺寿元的荒的力量,对他无效。
    “你……是怎么办到的……”
    老皇主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问出这句话。
    话语未落,他身躯彻底崩散,隨同那神源玄衣,一同化作了白骨。
    周屿没有回头。
    沿途,他看到了一些身影。
    他们眼神空洞,行动僵硬,如同提线木偶,漫无目的地在圣山间游荡。
    那是荒奴。
    其中,有上古天璇圣地的服饰,曾辉煌一时的圣地强者,如今却沦为禁区的傀儡。
    这些荒奴感应到来人,本能地转动头颅,空洞的目光投向周屿。
    然而,它们仅仅是注视著,並未如往常般扑杀上来。
    它们在周屿身上,感受到了同源的气息,那是“荒”的力量,与这片天地浑然一体,让它们本能地敬畏,不敢冒犯。
    周屿步履不停,穿过外围的圣山,向著禁地最深处行去。
    终於,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景象骇人。
    一具魁梧的身躯,长满金毛,被无数粗大的、闪烁著光泽的仙金锁链捆缚,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大地山岩。
    不远处,另一道身影,静静悬浮。
    那是一名年轻的男子,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周围有细微的法则碎片如萤火般生灭。
    其容貌,与此刻站在这里的周屿,一般无二。
    那是他的本体。
    自破封神源,降临此世,便一直沉睡於此。
    过往的修行,轮海、道宫、四极、化龙的极致锤炼,混沌神祇的孕育,九十九节龙骨的铸就,不灭经文的打磨,诸多帝经与九秘的感悟……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积累,如同百川归海,都在指向这最终的时刻。
    融合,超越。
    周屿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没有彷徨,迈步向前。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散发出柔和而炽盛的光。
    “就在今日,合一吧。”
    光芒大盛,照亮了这片被迷雾笼罩的幽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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