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说词啊!
    轰—!
    王肃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时眼前金星乱冒。
    他————他承认了?
    他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承认自己和蜀汉丞相暗通书信?!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王肃的心臟,让他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厅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孟达两人,连方才那个可恶的邓贤也没有进来。
    可他总觉得,那些屏风后面,那些樑柱暗影里,正埋伏著无数手持利刃的刀斧手,只等孟达一声令下,便会衝出来將他乱刃分尸!
    “將————將军————”王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此话当真?这————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
    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此刻王肃终於意识到,自己在洛阳的豪勇无畏在生死面前是多么可笑。
    孟达是打过仗见过血的人,而王肃从没有经歷过生死,被门房羞辱已经是他人生经歷过最大的痛苦,在孟达故意释放的杀气面前不值一提。
    看著王肃嚇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孟达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誚。
    在黄庸面前,孟达觉得自己像个刚上战场的小卒一般。
    可在王肃面前,他终於找回了当年在曹丕、夏侯尚、桓阶的注视下纵论天下事的快意与振奋。
    他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王侍郎啊,你还年轻,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一转到通敌之事上。”
    他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静:“我与诸葛孔明、法孝直相识许久,意气相投,此事陛下也知道,平日书信往来嘛,也是寻常问候,聊些旧日之事。
    不只是我,陈长文与王景兴也致以书信与诸葛孔明畅谈天下事,怎么,哦对,王景兴————没有將此事说给王侍郎听吗?”
    呃————
    王肃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是被孟达给唬住了。
    给诸葛亮写信不算什么大事,陈群、王朗、华歆都写过,劝诸葛亮顺应天命赶紧投降,作为诸葛亮的老友,孟达写信劝降又能说明什么?
    他尷尬地笑了笑,稍微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这才颤声道:“是,是晚辈失言,全是那申仪搬弄是非,晚辈本就不信,现在孟將军说明白了,晚辈自然能狠狠训斥此獠。
    嗯————还有,还有,申仪还说过,说诸葛亮要,要兴兵来犯?”
    孟达没有再故弄玄虚。
    他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严肃了几分:“不错。孔明才智超人,去年已经平定南中,益州安寧,以我对他的了解,怕是不久就要兴兵来犯了。”
    王肃心中大震!
    虽然早有猜测,但从孟达口中得到如此肯定的答覆,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诸葛亮真的要来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急切和颤抖“那————那依將军之见,蜀相若要出兵,会————会选择何处出兵?”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若是能提前得知蜀军的主攻方向,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然而,这一次,孟达却只是摊开了双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王侍郎,你这个问题,可就问倒我了。”
    他伸了个懒腰,喃喃地道:“孟某就是知道孔明即將北上侵犯边境,生怕沾染上什么责罚,连兵马都拋下,这不是来了洛阳吗?
    诸君平日总疑心蜀相与孟达合谋,自新城北伐,可现在诸君也看到了,孟达都来洛阳月余,蜀相的兵马是一动都不动。
    嘿,现在倒是要来问我蜀相出兵去哪?我怎么知道?”
    说到这,他又忍不住冷笑:“前些年某追隨伯仁时,伯仁也生怕蜀军自汉中来犯,多遣我派人查访汉中军情,因此我遣人扮做商旅,昼夜交通不息,之前蜀相即將出兵的消息还是我先查到通报朝廷。
    只可惜啊,我这般赤诚,又换来了什么?”
    “我孟子度这么多年为大魏做了多少事情?
    天子与伯仁都对我交口称讚不已,偏偏就是有人觉得比天子还聪明。
    之前还诬陷我,说我要开什么边市————嘿,我开边市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我是为了大魏能准確知道诸葛亮在作甚!
    现在好了,你们自己去啊,不用依赖我便是。”
    孟达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逐渐染上了一层病態的晕红:“我孟达在蜀国是蜀国人,在大魏就是忠心耿耿的大魏人。
    哪怕给诸葛亮写信,也是一腔热血想要问问诸葛亮如何,劝他归顺,顺便探听一下蜀国消息,想为大魏再爭取些蜀国的义士。
    只可惜啊————大魏从不曾把我当成自己人————是不是啊,王侍郎?”
    这话王肃怎么敢接?
    他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说道:“將军这是哪里的话?我等————我等————”
    收容申仪的事情终究是解释不了。
    王肃感觉自己在孟达面前完全抬不起头。
    之前想好的大义的名分和种种条件在孟达咄咄逼人的攻势下毫无作用。
    孟达这些年明面上確实没有做任何恶事,放弃兵权来洛阳之后,他就占据了道义上的绝对上风,任凭他怎么跳,大魏也不敢收拾他,黄门侍郎在他面前————真的是没什么用处,反倒被这清心寡欲的人狠狠拿捏。
    孟达见王肃的模样,又缓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风景一这不是因为孟达喜欢装逼,只是在黄庸评价中比曹洪高明太多的好演员孟达这会儿面对王肃也实在是绷不住,只能对著外面傻笑才不会破坏气氛。
    王朗何等狡诈的人物,怎么生出了这个一腔热血,又想要为天下做事的人物。
    怪不得德和硬是要保著他,这等人倒是妙的紧啊。
    他背过手,依旧看著窗外,慢悠悠地道:“哎,孔明是个谨慎人,只要想要北伐,定要数万兵马调动。
    可他再谨慎,这人马调运、粮钱输送,只要有心去查,岂能查不出、看不到?
    只可惜我人在洛阳,就是有心报国,也报国无门啊!”
    孟达这最后的嘆息宛如一道电流,瞬间让王肃直立起来。
    他瞪大眼睛,僵硬地抬起头,看著孟达萧索的背影,忍不住脱口而出:“若是————晚辈能让將军回到新城————將军————能不能助我探听诸葛亮的消息。”
    他说出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与虎谋皮,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把希望寄托在孟达的身上————吗?
    孟达听著王肃的颤音,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转过头,將目光投向了棋盘,欣赏那早已註定的败局。
    过了片刻,他才发出一声轻哼。
    不是。
    说词啊?
    求人办事,就没什么条件?
    你不会把王司空给我许下的好处都独吞了吧?
    还是说,你来的时候就没跟王司空商量?
    没条件谁帮你探听诸葛亮的事情?
    他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先做到再说吧,放我回去,只怕公卿不许啊,王侍郎有这个本事吗?”
    他言语中满是讥讽,仿佛全然没把王肃放在心上。
    “在洛阳待著也挺好,反正我不急,而且吧————”
    孟达咂了咂嘴,微笑道:“泰初之前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事情,而且泰初什么条件也没讲,只是意气相投,不忍看我在洛阳委屈。
    我能等,无妨的。”
    孟达跟黄庸修行了一月,pua的功力已经相当不俗,今天黄庸稍稍点拨一番,他已经能如此自然的开口,没什么经验的王肃自然是顶不住。
    他前面还能勉强坚持,可听到夏侯玄的时候,他只感觉脑中又是轰地一声。
    不,不行啊!
    是谁都行,但夏侯玄不行!
    不行!不行!
    “將军————”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著孟达的眼睛,“给,给我一个机会!求你了!”
    孟达在心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之上,彻底断绝了黑子最后的一线生机。
    之后,他缓缓抬起头,微笑道:“怎么不行啊?咱们都可以谈。”
    王肃感觉到心中一阵难言的憋屈和痛苦,用力点了点头:“好,那————那咱们谈。”
    沉默。
    孟达盯著王肃,王肃又怯生生的看著孟达。
    这会儿,孟达突然感觉王肃挺好玩的。
    “王侍郎来的事情,没有与司空说起吗?”孟达微笑著问。
    王肃摇了摇头,还以为孟达担心自己上门会生出祸事,镇定地说:“我来的事情,已经说给了中书令孙彦龙,不妨事。”
    孟达心中生出一阵难言的荒谬,几乎要笑了出来。
    他跟黄庸之前商议许久,做好了王肃得到王朗的点拨,之后来寻自己谈条件的准备。
    可没想到王肃居然不是代表王朗来的。
    他真的只是代表自己。
    这已经不是一腔热血的问题了,这已经是————
    孟达摇了摇头,微笑道:“那王侍郎还是先回去问问吧,在下也想听听司空的吩咐。”
    王肃心中极其不忿。
    父亲年事已高,自己也三十一岁,能主掌大事,可真的遇上大事,父亲都不与自己说起。
    甚至,这些人也只是把自己当做父亲的提线傀儡,什么事情都要问问家里人?
    我是三岁蒙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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