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骆养性耳边炸响。
    他看著身旁这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年轻緹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年轻人,身上藏著一股和京城里那些只知道爭权夺利、勾心斗角的同僚们,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底层苦难最深刻的共情,和一种被死死压抑著的,隨时可能衝破一切束缚的野性力量。
    就在这时,前方的村落里突然传出了一阵骚动!
    “有吃的!他们有吃的!”
    一声嘶哑不似人声的吶喊,划破了村庄的死寂。
    紧接著,那几栋原本大门紧闭的破屋里,猛地衝出来一群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他们一个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得如同骷髏,但那双眼睛却都闪烁著赤红色的光芒,如同一群野兽。
    他们手里拿著各种各样能被称为“武器”的东西——锄头、镰刀、木棍,甚至还有女人用的剪刀和擀麵杖。
    他们看到了孙传庭胯下的高头大马,看到了他们身上虽然半旧但依旧完整的衣服,更看到了他们马鞍上掛著的装著乾粮的布袋!
    “抢了他们!”
    “杀了他们!就有吃的了!”
    飢饿,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作为“人”的理智。
    他们不再是百姓,而是一群被最原始的生存本能所驱使的饿狼!
    “嗷——!”
    在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吼声中,这二三十个“活死人”,迈著虚浮的脚步,却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向著孙传庭四人冲了过来!
    “保护大人!”两名东厂番子脸色大变,瞬间拔出了腰间的短刀,护在孙传庭和魏忠-贤的身前。
    魏忠贤的反应极快,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惶之色,尖声叫道:“走!快走!孙大人,別跟他们纠缠!这些人疯了!”
    然而,孙传庭却端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他看著那些衝过来的人,看著他们那一张张因为飢饿而扭曲的脸,他甚至分不清,他们与之前路边看到的尸体到底有什么区別。
    一个是已经死了,一个是正在赴死的路上。
    “本官,乃陕西巡抚孙传庭!”他运足中气,厉声喝道,“尔等刁民,还不速速退下!”
    他试图用自己作为封疆大吏的威严,来震慑这些乱民。
    然而,他得到的,却是一阵更加疯狂的嘶吼。
    “巡抚?”
    “巡抚又怎么样?巡抚能当饭吃吗?”
    “杀了他!他肯定带了好多金子!”
    对於这些已经被飢饿逼疯的人来说,“巡抚”这个词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畏惧,反而像是一剂催化剂,激起了他们更大的贪慾和恨意!
    眼看那挥舞著锄头的汉子,已经衝到了马前,两名番子正准备挥刀格挡。
    “住手!”孙传庭厉声喝止,“不准伤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从远处的山坡上响起!
    一支羽箭,带著悽厉的啸音,不偏不倚,“咄”的一声,正中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汉子脚前半尺的地上!
    箭矢入土近半,箭羽兀自剧烈地颤动著,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如同当头一棒,让所有疯狂的村民,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们惊恐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山坡之上,李自成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与骆养性对视一眼。
    “大人,该我们上场了。”
    骆养性点了点头,脸色凝重。他沉声道:“按计划行事!自成,看你的了!”
    “得令!”
    李自成將长弓往背上一甩,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却不是刀刃向前,而是反握刀柄。他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从山坡上一跃而下,几个起落,便衝到了孙传庭的马前,將他与那些乱民,隔了开来。
    “都给老子退后!”李自成用一口带著米脂口音的陕北话,怒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这是谁吗?!”
    他的身后,骆养性也带著另外几名緹骑,迅速赶到,呈扇形散开,將孙传庭和魏忠贤,牢牢地护在了核心。他们身上那標誌性的飞鱼服和绣春刀,在夕阳下,散发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锦……锦衣卫?!”
    人群中,终於有人认出了这身標誌性的服饰,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锦衣卫的赫赫凶名,早已深入人心。
    那是比官府差役更可怕更不讲道理的存在。
    刚刚还如同疯狼般的村民们,瞬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眼中的疯狂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李自成往前踏了一步,用刀鞘指著那个被羽箭嚇住的汉子,骂道: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位是朝廷派来给咱们陕西做主的孙抚台!是来救咱们命的!你们这群不长眼的东西,连抚台大人都敢动,是活腻歪了,想被灭九族吗?!”
    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穿透力。更重要的是,他说的是他们最熟悉的乡音,这让他的话,瞬间便钻进了这些村民的心里。
    孙传庭坐在马上,震惊地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孔武有力的年轻緹骑。
    他没想到,暗中居然有锦衣卫在保护他们。
    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只用几句话,就稳住了局面。
    村民们骚动起来,他们交头接耳,將信將疑地看著孙传庭。
    那个为首的汉子,扔掉手里的锄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青天大老爷啊!您要是真的是来救我们命的,就发发慈悲,赏我们一口吃的吧!”
    “我们……我们已经三天,没见过一粒米了啊!”
    他这一跪,一哭,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所有村民,都扔掉了手里的“武器”,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哭声震天。
    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压抑已久的委屈,更有对食物最原始最深切的渴望。
    孙传庭端坐在马上,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黑压压的一片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子民,听著那绝望的哭嚎。
    他缓缓地,抬起手,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这个陕西巡抚,当得真他妈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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