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李玄白日追查案件,夜晚则闭门不出。
    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那幅剑形图的观想之中。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闔,脑海中不再去刻意回忆任何具体的招式或法诀。
    只是纯粹地“观想”那道简单的墨线剑形。
    起初,这看似枯燥的观想並无特异之处。
    但隨著他心神愈发沉静,那烙印在识海中的剑意种子仿佛被悄然唤醒。
    他仿佛能“看”到那道剑形在虚无中微微震颤。
    每一次震颤都散发出一股无形却锐利的意蕴,如同水波般涤盪著他的神念。
    使其变得更加凝练、纯粹,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气。
    他尝试將这份经由观想淬炼过的、带著剑意特质的神念,再次探向那柄乌黑小剑。
    这一次,不再是以力压人,强行灌注。
    而是如同细密的砂纸,一遍又一遍地、耐心地打磨、消磨著剑身中残留的那股阴冷抗拒的意志。
    那老道士的残留意志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无声的尖啸与反扑,幻化出种种恐怖幻象衝击李玄的心神。
    但此刻李玄心神稳固,识海中那观想出的剑形微微一亮,所有幻象便如阳光下的泡沫般纷纷破碎。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
    直到第三日深夜,李玄眉头猛地一紧。
    神识如同化作了最后一记无形重锤,狠狠敲击在剑身核心!
    “嗡!”
    那乌黑小剑发出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著解脱与臣服意味的清鸣,猛地一颤!
    恍惚间,李玄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充满不甘与怨毒的悽厉哀嚎,最终彻底消散於无形。
    噹啷。
    小剑失去了所有支撑般,轻轻掉落在桌面上,原本縈绕其上的那股阴冷气息荡然无存。
    李玄缓缓睁开双眼,长舒一口气,额角有细汗渗出,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心念微动,再次尝试操控。
    那柄小剑应声而起,悬浮在半空,隨著他的意念做出前进、后退、盘旋、突刺等各种动作,流畅自如,如臂使指!
    再也没有丝毫滯涩与抗拒!
    他操控小剑,对准房间內一块用来测试刀锋的厚实青石。
    “去!”
    乌光一闪而逝!
    “噗!”
    一声轻响,並非金铁交鸣,而是如同热刀切黄油般顺畅。
    那小剑竟是轻而易举地洞穿了尺许厚的青石,留下一个前后透亮、边缘光滑的细小孔洞!
    李玄瞳孔微缩,上前查看,心中震撼。
    这等穿透力…
    恐怕已经不逊於现代的一些枪械了!
    他回想起罗延寿那柄能硬撼狙击子弹的飞剑,此刻终於有了更深的体会。
    飞剑之威,果然非同小可!
    不仅仅是灵活,其瞬间的爆发与穿透力,更是恐怖!
    就在他沉浸在飞剑威力带来的惊愕与欣喜中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李大人?李大人您在吗?赵爷和罗爷请您去前衙一趟,说是有要紧事!”
    是县衙里一个熟悉的小吏的声音。
    李玄收敛心神,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来。”
    他心念一动,那柄乌黑小剑如同归巢的燕子,悄无声息地飞入他怀中暗袋之內。
    打开房门,那小吏恰好抬头,隱约看到一抹乌光没入李玄怀中,速度极快,恍若幻觉。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李玄已整理好衣袍,神色如常。
    小吏心中骇然,不敢多问,只是態度愈发恭敬,在前引路时腰都弯了几分。
    来到前衙,刚一进门,就看到赵大海和罗烈站在一堆散乱的帐本中间。
    王律则坐在一旁,面前摆著算盘和几张写满数字的草纸,脸色都十分凝重。
    “急匆匆叫我来做什么?”
    一进门,李玄开口说道:“莫不是姓周的和漕帮姓刘的有了消息?”
    当日陈靖邦和蒋魁大败之后,这二人便不知所踪。
    李玄差人去查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他二人还无消息,不过你看看这个…”
    赵大海拿起几本厚厚的帐册,直接塞到李玄手里,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娘的!咱们这回怕是捞著大鱼了!不!是撞见阎王爷的私库了!”
    李玄接过帐册,快速翻阅起来。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沭阳县近年来盐引发放、盐税徵收、转运仓储等各项数据。
    他直接跳过过程,看向最终匯总的数目。
    当看到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时,即便是李玄,也不由得头皮一麻,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多万两!
    这还仅仅是沭阳县,一年间经由盐铁都司之手实收的盐税白银!
    李玄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的“四百万两税银亏空”!
    那已经是天大的数目!
    而现在,单单一个沭阳县就三百多万两!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震惊朝野的四百万两亏空,很可能只是被层层盘剥后,最后剩下、实在无法掩盖的那一部分!
    真正的黑洞,远比明面上看到的要巨大、深邃得多!
    “不止如此…”
    王律拨弄著算盘,脸色发白,声音有些乾涩:“我粗略核算了一下…”
    “仅以漕运便利的几大產盐区来看,若都照此比例…朝廷每年在盐税一项上的实际损失…恐怕…恐怕不下千万两之巨!”
    “千万两?!”
    赵大海眼睛瞬间红了,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桌案上,木屑纷飞:“去年黄海水灾,淹了三府之地!朝廷穷得叮噹响,拨不出賑灾银子,眼睁睁看著灾民易子而食!”
    “最后还是几个有良心的富商凑钱买的粮食!”
    “他娘的!原来银子都进了这群蛀虫的肚子里!他们拿大头,朝廷拿小头?!我操他八辈祖宗!”
    李玄作为现代刑警,办理过经济大案,深知这其中牵扯的利益网络有多么庞大和可怕。
    这已经不仅仅是沭阳一地的贪腐。
    而是一条贯穿朝野、吮吸国帑民膏的巨型蛀虫!
    “陈靖邦是关键!”
    李玄合上帐册,眼神锐利:“他必须开口!”
    他立刻转身,带著赵大海和罗烈直奔县衙大牢。
    一路上几人一言不发。
    就眼前的线索而言,此番寻找仙骨的事情,恐怕还是次要的。
    这银钱的去处才是大头!
    来到监牢入口,正与一个低著头、端著空食盒的狱卒擦肩而过。
    李玄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地瞥了那狱卒一眼。
    生面孔。
    李玄这几日为了审讯陈靖邦,没少往大牢跑,里面的狱卒就算叫不出名字,也基本混了个脸熟。
    这个狱卒,他却从未见过。
    “站住。”
    李玄转身,叫住了那名狱卒。
    那狱卒身体明显一僵,缓缓转过身,低著头,声音有些发紧:“大…大人…有何吩咐?”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李玄打量著他,此人相貌普通,属於扔进人堆就找不著的那种。
    但眼神有些游离,不敢与他对视。
    “是…是,小的李旺,前几日告病修养,大人才没见过…”
    狱卒结结巴巴地回道。
    李玄皱了皱眉,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拿来花名册,发现確有此人。
    虽然仍旧感觉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对方对答看似没有破绽,或许是紧张?
    他挥了挥手:“去吧,好生当值。”
    “是,是…”
    那狱卒如蒙大赦,端著食盒快步离开。
    李玄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压下心中的一丝异样,转身走进了阴暗的牢房通道。
    来到关押陈靖邦的牢房外,只见陈靖邦正端著一个粗陶碗,默默地吃著里面的饭食。
    几日不见,他更加憔悴。
    但眼神中的死寂却丝毫未减。
    李玄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陈大人,胃口不错?”
    李玄开门见山:“沭阳县盐税,单一年就三百万两,说说吧,这些银子,都流向了何处?”
    “经手人还有谁?”
    陈靖邦端著碗的手顿了顿,隨即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嘿!你这狗官!”
    赵大海见状又要发作。
    李玄抬手拦住他,看著油盐不进的陈靖邦,冷声道:“陈靖邦,你的事情我们已经上报朝廷,过几日便要押你回京受审。”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罪,一个人扛,是扛不住的。”
    “现在开口,或许还能留下一线生机。”
    陈靖邦依旧毫无反应,只是死死地盯著碗里的饭菜。
    李玄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正欲转身离开,目光无意中扫过陈靖邦手中的粗陶碗和地上的饭菜。
    时值秋日,这监牢阴暗潮湿,虫蚁横行,地上甚至能看到蟑螂爬过。
    但奇怪的是,陈靖邦碗里那並不算精致的饭食,周围竟然没有一只苍蝇或虫子靠近!
    就在陈靖邦再次端起碗,准备將最后一点饭菜扒入口中的瞬间
    李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劲!
    他心念电闪,怀中乌光爆射!
    “啪嚓!”
    那柄乌黑小剑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了陈靖邦手中的陶碗!
    陶碗应声粉碎,里面的饭菜混合著碎瓷片,撒了一地。
    “李玄!你!”
    陈靖邦先是一愣,隨即暴怒抬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被打断的惊怒:“连口饭都不让吃?想活活饿死我?我若死了,你们如何向上头交代?!”
    李玄根本不理他的咆哮,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摊被打翻的饭菜,又猛地抬头,看向牢房通道入口方向!
    那个生面孔的狱卒!
    那碗没有虫子敢靠近的饭菜!
    “不好!”
    李玄脸色剧变,低喝一声:“快叫郎中!”
    声犹在耳,但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朝著牢房外疾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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