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鑫蹲在地上,盯著王二的脸。
    眼睛没眨一下,也没掉眼泪。脑子里空空的,像被谁掏走了东西。
    他不知道该喊王二,还是该做点啥。
    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指甲掐进肉里也没感觉。
    旁边的工人围著,没人敢说话,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儿。
    有个年轻工人想上前,被老周拉了一把。
    老周摇了摇头,让他別乱动。陈鑫就那么蹲著,像尊没动静的石像。
    远处传来小短腿跑的声音。
    是王二的儿子,小五,才五岁。
    小五手里攥著个皱巴巴的糖纸,是昨天王二给他买的。
    他看见河边的人,喊了声“爸爸”。声音脆,还带著点奶气。
    陈鑫抬了抬头,看见小五跑过来。
    没说话,也没动。
    小五跑到王二身边,蹲下来拉王二的手。
    他的手很凉,小五愣了一下。
    然后哇的一声哭了,抱住王二的胳膊。
    “爸爸,你起来啊,你说今天给我做小枪的。”
    哭声在河边飘著,听得人心里发紧。
    陈鑫伸手,把小五抱起来。
    小五挣扎,哭著喊“我要爸爸”。
    陈鑫没说话,往旁边的大树下走。
    小孩子见不得这个,別让这孩子看著没了的王二,可能会影响他的心智。
    小五还在哭,眼泪蹭在陈鑫的褂子上。
    陈鑫拍了拍小五的背,动作很轻。
    他不知道该说啥,就想让他別再看那边。
    看了心里更难受,孩子还小,哪受得住这个。
    小五哭了好一会儿,声音慢慢小了。
    他趴在陈鑫肩膀上,抽抽搭搭的。
    “叔叔,爸爸为啥不说话啊?”陈鑫喉咙发紧,没敢回头看河边。“爸爸累了,要睡好久。”
    只能这么说,总不能跟孩子说死。
    孩子还小,听不懂那些狠事。
    刚说完,就听见远处有人喊王二的名字。
    是王二的老娘,还有他媳妇。
    老娘穿著件旧棉袄,扣子没扣齐,跑得急。
    媳妇跟在后面,头上的头巾歪了,脸发白。
    她们看见河边的三轮车,还有围著的人,腿一下子软了。
    “我的儿啊!”老娘喊了一声,就往河边扑。
    媳妇也跟著哭,跑过去扶老娘,自己也站不稳。
    两人围著王二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你咋就走了啊,你走了我们娘仨咋活啊!”
    “昨天还好好的,还说要给我熬药,你咋说话不算数啊!”
    陈鑫抱著小五,站在树影里。听著她们的哭声,心里像被石头压著。
    喘不过气,又不能哭。得撑著,王二家现在就靠他了。
    要是他也垮了,这一家子更没法活。小五听见奶奶和妈妈的哭声,又开始哭。
    “奶奶,妈妈,爸爸咋了啊?”陈鑫赶紧拍小五的背,哄著他。
    “別吵,奶奶和妈妈在难受呢。”
    小五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哭声小了点。陈鑫往河边瞟了一眼。
    老周和几个工人正扶著王二的老娘和媳妇。
    老娘哭著瘫在地上,谁扶都不起来,媳妇抹著眼泪,手里还攥著个布包,是给王二带的午饭。
    昨天王二说中午想吃媳妇做的贴饼子,媳妇一早天没亮就做了。现在饼子还在布包里,王二却吃不上了。
    陈鑫心里更沉了。是谁害了王二?
    蒋南?之前蒋南总跟王二吵,还想动手。
    可蒋南那人心眼小,也就敢嘴上横。真要动手害命,他有那胆子吗?不太像。
    刘术?昨天刘术来厂里闹,跟王二吵得凶。还威胁说要抢资源。就因为吵了一架,就要害命?
    这年代虽说乱点,可也没谁轻易敢下这狠手啊。想不通,脑子里乱得很。像有一团麻,越理越乱。
    得查清楚,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他跑了。王二跟了他这么久,干活踏实,从不说二话。
    现在就这么没了,他要是不查清楚,对不起王二,也对不起厂里的工人。
    陈鑫看见张牧之站在旁边,脸发白。张牧之手里还攥著帐本,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帐本都歪了。
    陈鑫把小五放在地上,让旁边的女工看著。那女工是王二媳妇的远房表妹,平时跟王二家走得近。
    “帮我看著小五,別让他乱跑。”
    女工点头,赶紧拉著小五的手。陈鑫走到张牧之跟前,声音低。“回厂,拿三千块来。”
    张牧之一愣,眼睛瞪圆了点。“三千?厂里的工资款刚取出来,还没发呢。”
    陈鑫打断他,语气没商量。“先拿过来,给王二家。”
    张牧之没再问,赶紧点头。“我这就去,骑车快,半个钟头准回来。”说著就往路边跑,他的二八大槓还靠在树上。陈鑫看著张牧之跑远,心里稍微鬆了点。
    三千块不是小数目。但王二家现在正是难的时候,后事要花钱,老娘和媳妇还有小五,都得靠这钱撑阵子。
    厂里再紧,也得先把王二家的事办了。陈鑫走回小五身边。
    小五正跟女工说著啥,手里还比划著名。看见陈鑫过来,小五抬头。“叔叔,爸爸啥时候醒啊?我还想让他陪我玩。”陈鑫蹲下来,看著小五的眼睛。孩子的眼睛亮,还不知道死是啥意思。
    “快了,等爸爸歇够了,就醒了。
    ”只能这么骗他,总不能跟孩子说,爸爸再也醒不过来了。小五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盯著河边的方向。
    陈鑫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王二的老娘还在哭,媳妇扶著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个老工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
    “昨天刘术来闹,今天王师傅就没了,会不会是刘术乾的?”旁边的人赶紧拉他一下,让他別乱说。“別瞎猜,这可不是小事。”
    陈鑫听见了,没吭声。
    心里却更確定,刘术脱不了关係。
    可没证据,不能乱说是刘术乾的。得找证据,不然就算说了,刘术也不会认。
    还会反过来咬一口,说他们污衊。陈鑫站起来,往河边走。老周看见他过来,赶紧让开点位置。
    王二的老娘看见陈鑫,哭著抓住他的胳膊。“陈厂长,你可得帮我们啊!我儿死得冤啊!”
    陈鑫蹲下来,扶住老娘的胳膊。“婶,您先起来,地上凉,对身子不好。”老娘没动,还是哭。“我儿都没了,我还要身子干啥啊!”陈鑫没哭,声音稳了点。
    “婶,我会查清楚,是谁害了王二,不会让他白死。”
    “王二的后事,我来安排,您放心。”
    王二的媳妇抹著眼泪,也跟著说。“陈厂长,我们家就靠王二了,他走了,我们娘仨可咋活啊。”陈鑫看著她,心里难受。
    “嫂子,你別慌,我让会计去拿钱了。”
    “以后厂里要是有活,你要是想干,就来,我给你安排轻点的活。”
    “小五以后上学,学费厂里出,你不用愁。”媳妇听著,眼泪掉得更凶了。
    “谢谢陈厂长,谢谢……”除了说谢谢,她也不知道该说啥。家里的顶樑柱没了,要是陈厂长不帮著,她们娘仨真就没活路了。
    陈鑫扶著老娘,让老周帮忙,把老娘扶到旁边的石头上坐著。“婶,您先坐著歇会儿,別再哭了,哭坏了身子,王二也不放心。”
    老娘点了点头,哭声小了点。她看著陈鑫,眼神里满是依赖。
    “陈厂长,你一定要查清楚啊。”
    陈鑫点头,语气肯定。
    “您放心,我说到做到。”他隱约感觉这事和刘术有关。想查他,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得查。
    一是不查对不起王二,厂里这么多工人也会心慌,怕成为第二个王二。
    还有个原因是假如真是刘术动的手,那可以说明他就是个疯子,必须得赶紧除掉这个危险人物。
    太阳慢慢往西边斜,河边的风有点凉。陈鑫把外套脱下来,给老娘披上。
    “婶,风大,披上点,別著凉。”
    老娘接过外套,攥在手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外套,还是去年王二给你买的吧?他说你冬天总穿得薄,特意去供销社给你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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