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我想用宦官,又不想担责
    “官家,韩相公到了。”阁外传来內侍小心翼翼的稟报声。
    “宣。”赵佶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声音里透著掩不住的疲惫。
    韩忠彦趋步入內,身著紫色公服,腰束金带,虽年过六旬,步履却稳如磐石。
    他行至御案前三步处,肃然撩袍跪倒:“臣韩忠彦,叩见陛下。”
    “韩卿无需如此大礼,坐。”赵佶抬手虚扶,示意內侍搬来椅子。
    韩忠彦谢恩侧坐,目光掠过御案上那摞奏章,心中瞭然,面上却只作不知:“陛下召臣前来,可是为今晨朝议之事?”
    赵佶靠向椅背,长长嘆出一口气,那嘆息在静謐的阁中显得格外沉重:“韩卿也都看见了。朕问满朝文武,谁能解这漕粮困局?曾布便说皆因你將能办事的臣子尽数驱离朝堂。朕转而问你,你又道是曾布鼓惑太后、揽权误国。这般推諉塞责,来回攻訐,何时才能议出个切实章程?”
    他越说声调越高,终是压不住胸中那股鬱愤:“北地冻雨毁尽二麦,东南漕运梗阻难行,汴京城里百万军民张著嘴等粮下锅!可朕的这些股肱之臣呢?除了在朝堂上爭个你死我活,除了忙著划清新党旧党、算计谁升谁贬,还有几分心思用在实事上?!”
    这番话字字凌厉,阁中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韩忠彦离座再次伏地,花白的头颅深深叩下:“老臣无能,未能在朝堂为陛下分忧解困,反使陛下忧劳至此,罪该万死。”
    赵佶看著他伏地的身影,胸中怒气渐渐消弭,化作一股更深的无力与疲惫。
    他起身绕过御案,亲手將韩忠彦扶起:“韩卿不必如此。朕並非怪罪於你,只是————只是眼下这般局面,总要有人拿出个解法来。”
    韩忠彦就势起身,垂首而立,老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
    他等待这个时机,已等了许久。
    “陛下。”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漕粮之困,確非一日之寒。然事已至此,终须有人承担罪责。”
    赵佶目光一凝:“韩卿的意思是————”
    “陛下圣明烛照。”韩忠彦缓缓道:“此事罪责,一不在天行无常,二不在漕弊积重——此二者皆非旦夕可改。而在————主理朝政之人,未能预察先机、绸繆应对,事到临头又互相推諉、塞责避事。”
    话说得含蓄,所指却再明白不过。
    赵佶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轻叩案面:“卿是说————曾布?”
    “正是。”韩忠彦抬眼,目光恳切中带著忧虑,“曾子宣其人,歷事三朝,却朝秦暮楚。昔年附和王安石,后追隨章惇,如今又鼓动太后召还旧党。其所求者,无非权位二字。陛下可曾细察,自他任右僕射以来,可曾实心办妥过一桩差事?除了在朝会上攻訐同僚、阻挠新政,他还做过什么?”
    赵佶沉默不语。他想起自己初登大宝之时,曾布確在朝议中力陈“端王仁孝,宜承大统”,助他稳住大局。
    可自那之后,此人便似换了面目,凡遇实事能推则推,每逢难关能躲便躲。
    “可他终究是辅佐朕登基的功臣————”赵佶语气间仍存犹疑。
    “陛下!”韩忠彦再次躬身,沉痛道:“昔年章惇亦曾辅佐哲庙,力行新法,堪称股肱。然其专权跋扈,终致朝野离心。今观曾布之患,犹有过之!章惇尚且能助先帝新法,他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紓困,反借新旧党爭之名揽权自固,將朝堂搅得乌烟瘴气。长此以往,恐成第二个章子厚啊!”
    这番话如重锤击心。赵佶猛地起身,在阁中来回踱步。素纱衣袂拂过光润的金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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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去曾布,”赵佶忽然停步转身,眉头紧锁:“朝中尚有谁能主持漕粮事宜?章惇已贬,蔡卞外放,张商英虽忠勤却资望不足————”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烦躁:“难道真要朕起復章惇?”
    韩忠彦心头骤然一紧。若章惇还朝,他这些时日的苦心经营便將付诸东流。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斟酌道:“陛下,章子厚性情刚烈,行事专断,若再起用,必致朝堂再生波澜,党爭愈烈。臣————倒有一拙见。”
    “讲。”
    “东南漕运之,癥结有二:一在转运途中损耗过巨,二在地方官吏阳奉阴违。”韩忠彦缓缓道:“若能遣一干练之臣,以钦差身份巡按东南,专责督查漕粮催运、清厘积,或可解眼下燃眉之急。至於朝中————曾布既去,陛下可擢拔一二实心任事之臣,暂摄其职。待漕粮事毕,大局稍定,再议长久之策不迟。”
    赵佶眼中一亮:“巡按东南————依卿之见,何人可当此任?”
    韩忠彦垂眸,掩去目中神色:“此乃军国大事,须陛下圣心独断。然依臣愚见,此人须备三要:一须通晓经济钱粮实务,二须在东南有根基人脉,三须————
    对陛下赤胆忠心,绝无二志。”
    他说得含蓄,赵佶却听懂了言外之意。
    这样的人,在新旧两党中皆难寻觅。新党干吏多已被逐,旧党诸公又大多不擅长经济。余下的,不是曾布这般只知党爭弄权的,便是张商英那类有才而无势、难以服眾的。
    阁中一时沉寂。
    良久,赵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韩忠彦心中一震:“韩卿,你看蔡京如何?”
    韩忠彦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蹙眉:“蔡元长————確通经济钱粮,昔年掌三司、领发运,皆有实绩。只是————”
    他语带迟疑道:“此人风评不佳,性好奢靡,朝中清流多有微词。”
    “朕问的是他的才具。”赵佶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敲案面,说道:“风评?朕看这满朝朱紫,哪个背后无人议论?要紧的是能不能办实事、解实困。”
    这话说得直白,韩忠彦心中暗松。
    他等的便是这一句!
    “陛下圣明。”他躬身应道:“蔡京之才,確在曾布之上。且其久在东南,於漕运、盐课、市易诸务皆甚熟稔。若用他为钦差,专督漕粮,当能事半功倍。”
    “只是他如今提举洞霄宫,乃贬謫之身,若骤然起復,恐招朝野非议。”
    赵佶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非议?朕倒要看看,是那些空谈非议要紧,还是汴京百万军民的口腹性命要紧!”
    他执起御用硃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蔡京”二字,字跡酣畅淋漓:“先帝朝时,他能將东南漕粮岁输四百万石————没有理由到朕手下就办不到了。”
    韩忠彦心头一凛,忙道:“陛下,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不若先降密旨,命蔡京於杭州就地筹措粮米、疏通漕路,以观其效。若果有才干,再明旨擢用不迟。
    如此,成则有功,败则无过,朝中诸公即便知晓,也无从指摘。待漕粮安然抵京,陛下再论功行赏,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赵佶凝视著眼前的老臣,忽然展顏一笑:“韩卿老成谋国,思虑周详,朕心甚慰。”
    他搁下硃笔,问道:“便依卿言。只是这密旨————当由何人传递,方为稳妥?
    “”
    此问正中关节。若遣朝臣前往,难免走漏风声,若派寻常內侍,又恐不堪重任。
    自章惇被贬,其交好的內侍梁从政等人亦遭清理,如今宫中得用的亲信之人著实不多。
    韩忠彦早有思量,沉吟道:“此事贵密、贵速。臣斗胆进言,不若择一谨慎可靠的內侍,扮作寻常商旅,携密旨星夜南下。沿途不经州县驛传,直抵杭州交割。如此可保万全。”
    赵佶默然片刻,缓缓頷首:“便如此罢。卿且擬旨,朕用宝后,即刻遣人出京。”
    “臣遵旨。”韩忠彦再拜,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大事既定,赵佶胸中块垒稍去。
    他起身踱至窗边,忽然问道:“韩卿,你说这满朝文武,袞袞诸公,究竟有几人真心为朕、为这江山社稷?”
    “陛下。”他声音沉缓,字字清晰:“真心假意,不在言辞冠冕,而在行事作为。肯为陛下分忧负重、实心办事者,便是忠臣;遇事推诱塞责、只顾营私者,便是奸佞。至於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党同伐异之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陛下但观其行,便知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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