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强的自信——或者说,多深的绝望。
    林晚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她的搭档——一个比她大八岁的老刑警——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因为她判断失误,中了嫌疑人的埋伏,被捅了三刀。
    人救回来了。但那个老刑警的脊柱神经受损,从此再也站不起来。
    她在病房外面坐了一整夜,反覆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如果当时,她再果断一点呢?如果她敢赌一把呢?
    所以她懂苏晨。
    她比任何人都懂。
    正因为懂,才更害怕。
    “我……我需要向张支队匯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打转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强迫自己的声音恢復了平稳。
    这件事,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范围。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张志国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夹克的拉链没拉好,一半卡在中间。这个永远注重仪表的老警察,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的身后,还跟著两个人。
    一个,四十出头,国字脸,身板笔直,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层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那种,是长年握枪留下的。
    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身材精瘦,脸上有一道从左边太阳穴一直延伸到耳根的旧疤。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那种安静——那是见过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安静。
    两个人都穿著便服,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和普通人完全不同。
    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不用匯报了。”张志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刚才的直播,我和省厅的领导一起看的。”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介绍道:“这两位,是省厅反恐总队的同志。”
    反恐总队。
    这四个字,像四颗石子,扔进了办公室这潭已经够浑的水里。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往下一沉。
    林晚意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连反恐总队都惊动了。事情,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苏晨。”张志国走到苏晨面前。那双看过了太多罪恶和死亡的眼睛,复杂地看著这个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私人的话,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你,跟我来一下。”
    ……
    一间被严密保护的小会议室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的白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阴影。
    桌上放著三杯茶,没有人动。
    只有苏晨、张志国,还有那两个反恐总队的男人。
    “苏晨同志。”国字脸的男人率先开口了。他没有做自我介绍,似乎默认在这个级別的对话里,名字是不需要的。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一面鼓,每一个字都敲在人的胸腔上。
    “你的胆子很大。”
    这句话,可以是夸奖,也可以是批评。
    他的表情,什么都没透露。
    “但是,你太衝动了。”
    “我知道。”苏晨平静地迎著他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对抗。就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硬碰硬,但不火花四溅。“但是我別无选择。”
    “不,你有的。”那个脸上带疤的消瘦男人说道。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微小的停顿,像是在权衡每一个音节的重量。“你可以选择接受我们的保护。我们会把你送到一个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一辈子也找不到你。”
    苏晨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累的笑。
    “然后呢?”他问,“让我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一辈子?看著他们继续逍遥法外,杀更多的人?”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国字脸的男人皱了皱眉。
    “刘文海教授是我的老师。”
    苏晨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六个字——“是我的老师”——落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像钉子钉进木头一样,一个一个,钉得结结实实。
    “他是因为我才死的。”
    “这个责任,我必须扛。”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著,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国字脸的男人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带疤的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很小,但苏晨捕捉到了。
    最终,还是张志国嘆了口气,打破了僵局。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说。他的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十指收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苏晨已经把话放出去了。现在全世界都在看著我们。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把他藏起来,那就等於向那个组织低头认输。”
    “我们输不起。”
    这四个字,张志国说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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