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还在欢呼。
    那些劫后余生的修士们那些重见天日的凡人们都在向著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灰色身影顶礼膜拜。
    但这一切对於李念远来说,都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之外。
    她的世界里,没有声音没有色彩。
    只有那个背影。
    那个懒洋洋的、总是弯著腰、却在关键时刻为她撑起了一片天的背影。
    “长生哥哥……”
    她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灵魂上。
    身体很痛。
    每一寸骨骼都在呻吟每一条经脉都在抽搐。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靠近他的衝动。
    这种衝动超越了理智超越了身份,甚至超越了生死。
    她推开了小啾搀扶的手。
    “陛下?”小啾愣了一下想要再去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不用。”
    李念远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自己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提起那口气血早已枯败的身体迈出了第一步。
    踉蹌。
    摇晃。
    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隨时都会摔倒。
    但她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那段距离其实並不远但在她眼里却像是隔著万水千山隔著八千年的岁月长河。
    吴长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因为没睡醒而有些迷离的眼睛在看到那个满身是血、却依然跌跌撞撞向他走来的女人时微微一愣。
    “你……”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比如“別乱动”比如“伤还没好”或者是一贯的嫌弃“脏死了”。
    可是。
    这一次他没来得及说出口。
    因为那个女人太快了。
    她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力气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疯狂地衝进了他的怀里。
    “砰。”
    一声闷响。
    那是肉体碰撞的声音。
    李念远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埋在他那件虽然粗糙、虽然沾著灰尘、却无比温暖的睡袍里。双手用力地扣在一起指甲甚至穿透了衣料掐进了他的肉里。
    她不敢鬆手。
    哪怕是一秒钟。
    她怕这是一场梦怕一鬆手这个梦就醒了他又会像当年那样消失在茫茫人海里让她再找个八千年。
    “呜……”
    压抑到了极致的哭声终於从她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
    而是那种委屈。
    天大的委屈。
    就像是一个被扔在荒野里流浪了很久很久的小狗受尽了风吹雨打受尽了欺凌白眼终於在这一刻找到了那个曾经餵过它一口饭的主人。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偽装,所有的女帝威仪。
    在这一刻统统碎了一地。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以为你真的要看著我死”
    “你知道我有多怕吗?你知道那把剑断的时候我有多疼吗?”
    她语无伦次地控诉著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打湿了吴长生的胸口,烫得他皮肤发麻。
    “八千年啊”
    “我等了你整整八千年。”
    “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突然出现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摸著我的头说『傻丫头』。”
    “可是你没有。”
    “你躲在地底下睡觉你寧愿跟一只老鼠玩也不愿意见我一面。”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你怎么能这么混蛋?”
    她一边哭一边用那只沾满血污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著他的胸膛。
    虽然没用力。
    虽然那拳头软绵绵的。
    但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吴长生的心口上砸得他生疼。
    吴长生的身体僵住了。
    两只手悬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个老怪物,活了无数个纪元见过神魔陨落见过星辰崩塌。
    但他唯独没见过一个女人哭成这样。
    哭得让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是个应该被拉出去枪毙五分钟的渣男。
    “我……”
    他想解释。
    想说我其实一直在看著你想说那张纸条其实也是为了救你想说我不是真的不管你。
    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呢?
    事实就是他確实躲了確实怕麻烦確实让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不管有多少理由。
    让她哭了那就是他的错。
    “唉……”
    一声嘆息从他的头顶飘落。
    吴长生眼底的最后一点抗拒彻底消散了。
    他缓缓地、有些笨拙地放下了悬在半空的手。
    並没有推开她。
    而是轻轻地、温柔地拍了拍她那因为哭泣而剧烈耸动的后背。
    “行了。”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也不嫌丟人。”
    虽然嘴上还是那副嫌弃的调调但他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嚇的小猫。
    “我这不是来了吗?”
    “虽然晚了点但也算是赶上了吧?”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著那股混杂著血腥味和硝烟味的发香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寧。
    原来。
    被人需要被人等待被人不顾一切地拥抱。
    是这种感觉啊。
    似乎比睡觉还要舒服一点点?
    “別哭了。”
    吴长生哄小孩似的拍著她的背,“再哭就把我这衣服彻底弄脏了这可是我最后一件乾净睡袍了。”
    “呜呜呜……赔你!我赔你一百件!一万件!”
    李念远在他怀里闷声喊著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和撒娇“我要用最好的天蚕丝给你做!做一辈子!”
    “行行行你说的啊別赖帐。”
    吴长生无奈地笑了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因为这一幕而陷入呆滯、甚至忘了欢呼的吃瓜群眾。
    眼神瞬间变冷。
    “看什么看?”
    “没见过夫妻……咳没见过兄妹久別重逢啊?”
    他瞪了一眼那个正举著留影石想要偷拍的天机阁主嚇得老头子手一抖宝贝石头直接掉在了地上。
    “都给我转过去!”
    “谁再敢多看一眼我就把谁的眼珠子挖出来当灯泡踩!”
    霸道。
    护短。
    一如当年那个在巷口帮她赶狗的少年。
    李念远听著他在头顶的威胁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但她更不想鬆手。
    就这么抱著吧。
    哪怕天荒地老哪怕世界末日。
    只要他在。
    这就是最好的归宿。
    “长生哥哥”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小猫一样发出一声满足的呢喃:
    “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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