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朱元璋:小舅子,咱也保不了你
    戴良抬起头,那双深凹的眼睛凌厉无匹,直直锁定班列中的马天。
    “陛下!”戴良的声音穿透力极强,“臣今日不谈经义,只问陛下:朝堂之上,何以容此等豺狼虎豹?”
    他抬手指向面色沉冷的马天:“马天!你可知罪?”
    马天抱臂而立,极为淡定,似乎早已料到这场攻訐。
    而文官队列中,吕本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只等看这“马阎罗”如何出丑。
    戴良深吸一口气,字字如刀:“以盐水灌鼻、药浸指甲,使江南士绅十指痛如火烧,却偏不让人晕死”。此等酷刑,可是孔孟之道教你的?龙脉案抄没三十七家,多少清白人家被你屈打成招?苏州钱氏满门抄斩,这便是你口中的“为国锄奸”?”
    “更甚者!你竟活活逼死吕昶吕公!如此酷吏位列太子少师,岂不是让天下士子笑我大明以暴易暴”,让圣贤书蒙羞?”
    文官们的窃喜已化作压抑的冷笑。
    而马天,竟在戴良雷霆般的指控中慢慢扬起了嘴角,那笑容里满是嘲弄,像看一个耍猴戏的小丑。
    “说完了?”马天向前踏出一步,“戴先生,你这通骂,倒是比你那本酸掉牙的《九灵山房集》精彩些。”
    戴良气得浑身发抖,鬍鬚乱颤:“你这无耻酷吏,竟不知廉耻!”
    “廉耻?”马天放声大笑,“戴良啊戴良,你且听我说说什么是廉耻!”
    “你说我用刑残酷?可你可知,苏州金炯贪墨賑灾粮时,那些饿死的孩童连树皮都啃不动!你说我滥杀无辜?可你门生故吏里,多少人私通张士诚余孽,妄图顛覆大明江山?你骂我是豺狼,可你戴良,拿著元朝的儒学提举印信,转头又受张士诚的中书左司郎中官职,如今却在我大明金鑾殿上高谈气节”。”
    “你告诉我,这算哪门子的廉耻?”
    戴良脸色瞬间煞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而马天却像拉开闸门的洪水,目光如闪电般扫过满朝文官,声音拔高:“还有你们!一个个捧著圣贤书,穿著宽袍大袖,见了戴良这老东西就喊楷模”,见了我就骂酷吏”!你们捫心自问:当江南水患时,是谁在翰林院写皇恩浩荡”,又是谁带著锦衣卫堵决口?当胡惟庸谋反时,是谁在朝堂上劝陛下“怀柔为上”,又是谁连夜抄出逆党名单?”
    “戴良,你们,究有何物?一言以蔽之,尔等不过一群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书呆子!”
    “整天淹没在那个消逝的大梦里,惟知大话空洞,欺世盗名而已!国有急难,邦有乱局,尔等何曾拿出一个有用主意?啊?”
    “当中竟还有人说回復井田古制,可解民困”,尔等可知井田制废了多少年?让万千民眾流离失所,无田可耕,这就是你们的解民倒悬”?”
    “尔等信誓旦旦,称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事实上却维护周礼、
    贬斥法制,竟要刑不上大夫”?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让万千平民有冤无讼、状告无门,天下空流多少鲜血?”
    “如此言行两端,心口不应,不是大偽欺世,却是堂堂正正么?大偽,更有其甚!尔等深藏利害之心,却將自己说成杀身成仁、捨生取义!但观其行,却是孜孜不倦的谋官求爵,但有不得,便惶惶若丧家之犬!三日不见君王,便其心惴惴;一月不入官府,便惶惶不可终日。”
    “利害之心,天下莫过尔等!”
    这番话如狂风骤雨,劈头盖脸砸在所有文官头上。
    戴良踉蹌著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著竟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吕本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刚才还暗爽的文官们,此刻个个面红耳赤,像是被人当眾扒光了衣裳,露出底下蝇营狗苟的真身。
    奉天殿死一般寂静。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眼神晦暗不明。
    朱標看著马天被怒火映红的脸,又看看那些噤若寒蝉的文官,深深皱眉。
    戴良的手僵在半空,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响嗬的声响,像是被掐住脖颈的老鴰。
    “佞臣啊,酷吏啊!你————”
    “噗!”
    满口鲜血喷出。
    他双眼圆睁,身体晃了晃,终於直挺挺向后倒去。
    “戴公!”吕本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著扑上前。
    紧隨其后的翰林学士们乱作一团,有人去扶戴良的头,有人解下自己的玉带想垫在他背下。
    “快!快传太医!”不知谁喊了一声。
    文官们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想抬起戴良。
    可这老儒虽瘦,此刻却重如千钧,几个文臣憋得面红耳赤,竟差点让他摔在青砖上。
    马天抱臂站在一旁,看著这群人慌慌张张的模样,满是讥讽。
    “戴先生!息怒啊!”一个白髮老臣哭喊,“犯不著跟那酷吏置气啊!”
    戴良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再骂一句,却只咳出一口血沫,溅在老臣的衣襟上。
    他的手指还固执地指著马天的方向。
    最后被七手八脚抬出奉天殿,文官们临走前,几乎所有人狠狠剜向马天,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更有一股压抑的怨毒。
    “都愣著做什么?”朱元璋的声音终於响起,“传太医去看看,太子,你也去盯著。”
    朱標原本紧锁的眉头此刻拧得更紧,他看了马天一眼,匆匆去了。
    大臣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只剩下他和朱棣,还有御座上那个面色晦暗的帝王。
    朱元璋看向马天,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骂爽了?”
    马天摊摊手:“得劲!就看不惯他们那虚偽的样儿,一个个端著圣贤架子,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
    朱元璋却没笑,反而拧紧了眉头。
    “这回你惹大麻烦了。”帝王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戴老在民间士林的威望,怕是超过了吕昶。”
    马天挑眉,显然没把这当回事:“咋了?他们还想把我咋地?难不成还能扒了我的皮?”
    “扒皮倒不至於。”朱元璋笑了,“但你把他骂吐血,江南的隱士大儒怕是要坐不住了。以前他们躲在山里写酸诗,如今怕是要联名上书,指著鼻子骂你是祸国酷吏”。这一回,不光是朝堂上的文官集团,连民间士林都要跟你过不去。”
    “不还有你这个皇帝护著么?”马天终於有了些危机感。
    朱元璋却摊了摊手,做出无奈的模样:“那可不一定,咱这个皇帝或许都保不了你。”
    “姐夫!”马天惊得差点跳起来,“你又想过河拆桥?”
    “哪能呢!”朱元璋连忙摆手,“咱当然坚定地站在你背后。可咱也不是什么都能办,得让读书人闭嘴,也得让老百姓觉得咱是明君。你想想,戴良一吐血,天下人怎么看?都觉得你马天是个容不得諫臣的酷吏,咱要是硬保你,岂不成了包庇奸佞的昏君?”
    马天张口结舌。
    这弯弯绕绕的帝王心术,终究不如朱元璋通透。
    “我找我姐去。”他抬脚就要走。
    “別別!”朱元璋慌忙叫住了他,“咱们一起合计合计嘛。”
    “锦衣卫隨时听候差遣。”一直沉默的朱棣躬身道,“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江南士林。戴良的门生故吏里,必有藉机生事者,可令毛驤在江南加紧排查,但凡有串联上书的,先控制起来。”
    朱元璋讚许地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向马天:“听见了?光靠骂是没用的,得拿出对策。你不是说文官们四体不勤么?那就让他们看看,谁在给大明干活。”
    翌日。
    文华殿的红木案几上,如山的奏章几乎遮住了窗户落进来的晨光。
    朱元璋用硃笔挑起一沓奏章,冷笑出声:“比吕昶那次还多!”
    朱標立在丹陛之下,望著父亲阴沉的脸色:“父皇,这也是大臣们的心声。
    “
    啪!
    朱元璋將奏章狠狠摔在地上。
    “狗屁心声!”他眼中杀机闪过,“昨日早朝戴良吐血,今日就有百余份奏章?没有人居中联络,谁信?”
    朱標的面色微惊:“有人在幕后操控?”
    他俯身捡起奏章,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官员名字,冷汗冒出。
    原以为只是文人激愤,却不想竟成了精心策划的罗网。
    朱元璋缓步走到儿子身边:“標儿,这回你要看仔细了。”
    “文官们捧著圣贤书,嘴里念著忠君爱国,可真到了利益关头,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何用笔墨杀人,如何借民意逼宫。”
    他指著满地奏章,开始讲述那些藏在儒家典籍背后的权谋:如何借势、如何分化、如何让看似汹涌的舆情,变成帝王手中的利刃。
    朱標垂首聆听,目光落在“请诛酷吏”四个刺目的大字上。
    整个应天城,骂声一片。
    寒风呼啸,街边太白楼的幌子在风中招展。
    二楼临窗的栏杆旁,十几个儒巾青衫的身影挤作一团。
    “马阎罗!真当读书人好欺负!”
    八仙桌上堆满了残茶冷酒,几张《九灵山房集》散页掉落。
    左首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儒猛地將酒盏砸在桌上:“昨日早朝,戴公那口血可是喷在金鑾殿的蟠龙柱上!如今满朝文武噤声,反让酷吏横行!”
    两个江南来的举子正抄写檄文。
    一个面色赤红的中年文士怒吼:“我等在江南时,谁没见过龙脉案里被抄家的士绅?苏州钱氏满门抄斩啊!马天这畜生,比元廷的酷吏还狠。戴公昨日骂他豺狼虎豹”,骂得好!只可惜被那廝气得吐血!”
    有人掏出藏在袖中的血书,上面歪歪扭扭写著“为戴公请命”;更有几个年轻书生当场解下腰间玉带,说要去文庙死諫。
    靠窗的老儒颤巍巍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诗稿,用抖得不成调的声音朗诵戴良的诗,念到“苍生愁嘆”四字时,竟老泪纵横,引得满座文人纷纷离席,围著他齐声和诵。
    与此同时,应天城三十余家书肆门前都挤满了人,戴良的诗集被抢购一空,书商们连夜加印的“附录戴公金鑾殿直諫实录”刺眼夺目。
    秦淮河畔的画舫上,歌女们停了琵琶,跟著士子们高唱“酷吏猛於虎”;贡院前街的算卦摊前,相士们纷纷改了卦词,说“朝中有妖孽,当以清流涤之”。
    整座应天城,像一口煮沸的油锅,只要再添一把柴,就能爆发出焚尽一切的怒火。
    韩国公府。
    李善长立在结著薄冰的池塘前,长袍被风掀起。
    他手里捏著一把鱼料,猛地撒向冰面,蛰伏在冰层下的锦鲤骤然涌动,撞得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就像是应天城表面下即將迸发的暗潮。
    “暗流涌动啊。”他盯著冰层下翻腾的黑影,“不过,这还不够!”
    又一把鱼料被狠狠拋入池中,惊得几条锦鲤跃出冰面。
    李善长缓缓抬头,目光穿透漫天风雪,直直望向皇宫的方向。
    他压低声音,像是对著虚空低语,又像是在剖白心跡:“陛下啊,你对老臣不放心,老臣也对你失望啊。道不同,不相为谋。”
    寒风呜咽,吹得池边残荷掉落。
    李善长想起年轻时追隨朱元璋征战天下的岁月,那时他们也曾在篝火旁畅谈治国之道,笑谈要还百姓一个清平世界。
    可如今,他只觉得那个曾经的上位,早已在龙椅上变成了陌生的帝王。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老臣不义。”
    冰面下的鱼群仍在疯狂爭抢鱼料,搅得薄冰裂痕纵横,恰似他与帝王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裂隙。
    “不过,上位你或许还是念著老臣当年的几分情谊。”
    “这回老臣只想让你知道,这天下或许已经姓朱,可並不是都是你朱元璋说了算。”
    “咱们啊,最后剩下的那点儿情谊,也不知道还能耗多久。”
    他迎风而立,久久沉默。
    直到脚步声传来,管家稟报:“老爷,吕大人求见。”
    李善长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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