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丹药，换回半日疾驰，换回百条性命——这笔帐，明明白白。
白龙马鼻翼翕张，还没吞下，就亢奋地刨起前蹄，尾巴高扬。它虽是畜生，却通灵性，好药坏药，一嗅便知。
丹丸入喉剎那，它仰颈长嘶，四蹄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练，撕开夜幕直扑泰西封。
安吉娜正蜷在月下小憩，梦里被一只青面獠牙的影子紧追不捨，脚下一空，跌进无底深坑。正慌乱攀爬时，鼻尖忽地一阵酥痒——
“嗯……嗯……阿——嚏！”
她猛地睁眼，指尖一抹，鼻下还掛著亮晶晶的水痕，脸颊顿时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往脸上糊。
“呀！”
抬头撞见一张熟悉的脸——那人指尖捻著几茎狗尾草，唇角微扬，目光灼灼，像两簇跳动的篝火。
不是杨玄，还能是谁？
她心头一跳，又羞又恼：方才睡相全落他眼里了吧？赶紧別过脸去，胡乱抹了两把，鼻涕印子却还湿漉漉地粘在嘴角。
“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抿著唇问，声音有点发颤。
杨玄一笑，缓步上前，“你瞧。”
他摊开手掌，掌心托著一只青灰石匣。掀开盖子，一条肥嘟嘟的白虫静静臥在软绒垫上，身子一扭，懒洋洋翻了个身。
“这……这是什么？”安吉娜掩住嘴，惊得瞳孔微缩。虫子倒不狰狞，圆润得近乎憨態，可既由杨玄亲手取出，必非凡物。
话音未落，她忽觉腹中一空，似有股暖流被抽离，浑身一软，不由自主地轻哼出声。
不过三息之间，她臂上红疹尽数褪尽，皮肤重归莹润。而匣中那条白虫则翘起尾尖，窸窣几下，钻进石缝不见了。
“啪。”
杨玄合上石匣，走近几步，俯身轻问：“好些了吗？”
纵然亲眼所见病症消退，他仍想听她亲口答一句。
安吉娜舒展肩膀，长长吐出一口鬱结之气，眉梢轻扬：“嗯……全好了。”
说完便静了，两人站在银辉里，彼此望著，忽然同时笑出声来——短促、清脆，像两颗石子同时落入静水。
次日清晨，杨玄一睁眼便掀开石盒盖子，果真如那贝都因老者所言——白虫已吐出一枚赤红圆珠，通体润泽，泛著微光。虽说瞧著怪异，可虫身纤尘不染，半点污渍也无。
反正又不是他亲口嚼碎吞下，心里哪会发怵？再说了，这珠子能救命，命都悬在刀尖上了，还计较什么观感？
单这一颗珠子，哪够全境百姓分食？太铺张，也太浪费。为救更多人，乾脆碾成细粉，尽数撒入泰西封及周边诸城的水井里去。
不出三日，瘟气自消，病势自退。
他取刀细细切开圆珠，分作十余份，挨个投进各处井口。刚忙完最后一口，便整装启程，直奔咸阳。
波斯都护送来的密报字字惊心：咸阳突生巨变，关东六国余孽揭竿而起，贏政在焰灵姬与焱妃拼死护卫下，仓皇退至陈仓，暂避锋芒。
再往后如何，消息断了，波斯都护也不得而知。
杨玄攥紧纸卷，指节发白——他在外浴血平乱，朝中竟被人捅了刀子？
岂能坐视六国復辟得逞？
真让那帮旧贵把关东夺回去，秦国立时失掉人口、良田、铁矿、粮仓……偌大疆域，怕是连关中都镇不住了。
波斯、天竺等都护府，早被重兵钉死在当地，调不动、撤不得，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各自割据称雄。
杨玄清楚得很：权柄压顶之时，忠义二字，轻如薄纸。
他当即策马南下，直抵阿拉伯河入海口，寻了一艘三层楼高的海舶扬帆北上。
来时走陆路，只因秦军主力尚在陇西、河西，离最近的海港千里之遥，绕道海运纯属捨近求远。
如今归心似箭，何须择地登岸？胯下白龙马日行千里，踏风而驰，汉地何处靠岸，隨缘便是。
巨舰离港那一瞬，海风扑面，杨玄立於船首，目光沉沉扫过翻涌碧波——大秦危局，关东烽烟，皆在眼前。
同一时刻，大秦腹地，泗水郡沛县。
“哥！听说齐、赵、燕三国已举旗反秦，咱这泗水郡守，狗官一个，早晚要拿咱兄弟开刀！不如……”
柴屋昏暗，樊噲胡茬虬结，眼神凶悍，右手猛然横切，喉头一紧，无声斩落。
对面歪倚土墙的那人拨开乱发，露出刘邦的脸——眼皮半垂，手里捻著一根枯茅，缓缓搓捻，忽而抬眼，望向角落里的萧何：“萧功曹，你意下如何？”
萧何是沛县头號干吏，博闻强记，思虑縝密，平日聚议天下大势，十句里八句出自他口。这两年他屡屡断言“六国必反”，眾人嘴上附和，心里却总念著秦军百万、杨玄坐镇，只当是杞人忧天。
如今应验了，刘邦看他的眼神，已添三分敬重。
萧何静默片刻，目光掠过眼前五人：刘邦、樊噲、周勃、曹参、夏侯婴——六人年岁相仿，脾性相契，常聚於陋室，谈志向、论时局。今日风云骤起，六国铁骑已动，而秦军主力远在万里之外，正是男儿裂土封侯的关口。
“眼下乱局未定，不可轻举妄动。”他起身踱步，指尖轻叩掌心，“我倒有个主意：推沛县令为主，我等藏於其后。”
“第一，借他名號聚眾，我们袖手观火，风险最小。”
“第二，以沛县为基，广布耳目，静察天下走势，再定进退。”
“第三，秦廷尚存余威，若官军压境，我们非主谋，既可顺势而起，亦可抽身而退。”
话音落地，刘邦五人纷纷頷首，茅草屋里，烛火微跳，映著六双灼灼发亮的眼睛。
六十三
“萧何说得在理！你们几个，可有异议？”
刘邦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肩头一耸，抖落满身枯草，目光扫向樊噲、周勃等四人。见他们纷纷摇头，他嘴角一扬，笑意沉稳而篤定。
“何时起兵？”
萧何抿唇不语，眉峰微拧，略作思忖：“莫急。县令比咱们更坐不住——等他主动来问，咱们再顺势提议，方不惹人起疑。”
白龙马鼻翼翕张，还没吞下，就亢奋地刨起前蹄，尾巴高扬。它虽是畜生，却通灵性，好药坏药，一嗅便知。
丹丸入喉剎那，它仰颈长嘶，四蹄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练，撕开夜幕直扑泰西封。
安吉娜正蜷在月下小憩，梦里被一只青面獠牙的影子紧追不捨，脚下一空，跌进无底深坑。正慌乱攀爬时，鼻尖忽地一阵酥痒——
“嗯……嗯……阿——嚏！”
她猛地睁眼，指尖一抹，鼻下还掛著亮晶晶的水痕，脸颊顿时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往脸上糊。
“呀！”
抬头撞见一张熟悉的脸——那人指尖捻著几茎狗尾草，唇角微扬，目光灼灼，像两簇跳动的篝火。
不是杨玄，还能是谁？
她心头一跳，又羞又恼：方才睡相全落他眼里了吧？赶紧別过脸去，胡乱抹了两把，鼻涕印子却还湿漉漉地粘在嘴角。
“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抿著唇问，声音有点发颤。
杨玄一笑，缓步上前，“你瞧。”
他摊开手掌，掌心托著一只青灰石匣。掀开盖子，一条肥嘟嘟的白虫静静臥在软绒垫上，身子一扭，懒洋洋翻了个身。
“这……这是什么？”安吉娜掩住嘴，惊得瞳孔微缩。虫子倒不狰狞，圆润得近乎憨態，可既由杨玄亲手取出，必非凡物。
话音未落，她忽觉腹中一空，似有股暖流被抽离，浑身一软，不由自主地轻哼出声。
不过三息之间，她臂上红疹尽数褪尽，皮肤重归莹润。而匣中那条白虫则翘起尾尖，窸窣几下，钻进石缝不见了。
“啪。”
杨玄合上石匣，走近几步，俯身轻问：“好些了吗？”
纵然亲眼所见病症消退，他仍想听她亲口答一句。
安吉娜舒展肩膀，长长吐出一口鬱结之气，眉梢轻扬：“嗯……全好了。”
说完便静了，两人站在银辉里，彼此望著，忽然同时笑出声来——短促、清脆，像两颗石子同时落入静水。
次日清晨，杨玄一睁眼便掀开石盒盖子，果真如那贝都因老者所言——白虫已吐出一枚赤红圆珠，通体润泽，泛著微光。虽说瞧著怪异，可虫身纤尘不染，半点污渍也无。
反正又不是他亲口嚼碎吞下，心里哪会发怵？再说了，这珠子能救命，命都悬在刀尖上了，还计较什么观感？
单这一颗珠子，哪够全境百姓分食？太铺张，也太浪费。为救更多人，乾脆碾成细粉，尽数撒入泰西封及周边诸城的水井里去。
不出三日，瘟气自消，病势自退。
他取刀细细切开圆珠，分作十余份，挨个投进各处井口。刚忙完最后一口，便整装启程，直奔咸阳。
波斯都护送来的密报字字惊心：咸阳突生巨变，关东六国余孽揭竿而起，贏政在焰灵姬与焱妃拼死护卫下，仓皇退至陈仓，暂避锋芒。
再往后如何，消息断了，波斯都护也不得而知。
杨玄攥紧纸卷，指节发白——他在外浴血平乱，朝中竟被人捅了刀子？
岂能坐视六国復辟得逞？
真让那帮旧贵把关东夺回去，秦国立时失掉人口、良田、铁矿、粮仓……偌大疆域，怕是连关中都镇不住了。
波斯、天竺等都护府，早被重兵钉死在当地，调不动、撤不得，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各自割据称雄。
杨玄清楚得很：权柄压顶之时，忠义二字，轻如薄纸。
他当即策马南下，直抵阿拉伯河入海口，寻了一艘三层楼高的海舶扬帆北上。
来时走陆路，只因秦军主力尚在陇西、河西，离最近的海港千里之遥，绕道海运纯属捨近求远。
如今归心似箭，何须择地登岸？胯下白龙马日行千里，踏风而驰，汉地何处靠岸，隨缘便是。
巨舰离港那一瞬，海风扑面，杨玄立於船首，目光沉沉扫过翻涌碧波——大秦危局，关东烽烟，皆在眼前。
同一时刻，大秦腹地，泗水郡沛县。
“哥！听说齐、赵、燕三国已举旗反秦，咱这泗水郡守，狗官一个，早晚要拿咱兄弟开刀！不如……”
柴屋昏暗，樊噲胡茬虬结，眼神凶悍，右手猛然横切，喉头一紧，无声斩落。
对面歪倚土墙的那人拨开乱发，露出刘邦的脸——眼皮半垂，手里捻著一根枯茅，缓缓搓捻，忽而抬眼，望向角落里的萧何：“萧功曹，你意下如何？”
萧何是沛县头號干吏，博闻强记，思虑縝密，平日聚议天下大势，十句里八句出自他口。这两年他屡屡断言“六国必反”，眾人嘴上附和，心里却总念著秦军百万、杨玄坐镇，只当是杞人忧天。
如今应验了，刘邦看他的眼神，已添三分敬重。
萧何静默片刻，目光掠过眼前五人：刘邦、樊噲、周勃、曹参、夏侯婴——六人年岁相仿，脾性相契，常聚於陋室，谈志向、论时局。今日风云骤起，六国铁骑已动，而秦军主力远在万里之外，正是男儿裂土封侯的关口。
“眼下乱局未定，不可轻举妄动。”他起身踱步，指尖轻叩掌心，“我倒有个主意：推沛县令为主，我等藏於其后。”
“第一，借他名號聚眾，我们袖手观火，风险最小。”
“第二，以沛县为基，广布耳目，静察天下走势，再定进退。”
“第三，秦廷尚存余威，若官军压境，我们非主谋，既可顺势而起，亦可抽身而退。”
话音落地，刘邦五人纷纷頷首，茅草屋里，烛火微跳，映著六双灼灼发亮的眼睛。
六十三
“萧何说得在理！你们几个，可有异议？”
刘邦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肩头一耸，抖落满身枯草，目光扫向樊噲、周勃等四人。见他们纷纷摇头，他嘴角一扬，笑意沉稳而篤定。
“何时起兵？”
萧何抿唇不语，眉峰微拧，略作思忖：“莫急。县令比咱们更坐不住——等他主动来问，咱们再顺势提议，方不惹人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