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他走上前,脸色难看地將屏幕递给张志坚。
    “张巡视员,汉发集团是省直第三產业管理局下属的全资子公司。”
    “数年前,这份《关於南山矿区环保豁免及长期封存的批覆》,是省委和省政府联合发文。”
    助手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屏幕的最底部划过。
    “上面有两个签字。一个是前任省委书记。”
    “另一个……”
    助手报出了一个名字。
    张志的的眼角,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了两下。
    那是现任京城某部委常务副部长的名字。
    这潭水,深不见底。
    记者手里的摄像机红灯闪烁,將这一切,忠实地尽收眼底。
    张志坚没有退缩。
    “通知林城市政府,立即调集武警和工程队,连夜对坝体进行抢险加固。”
    “今天查到的所有情况,形成紧急专报。”
    “我要直接上报国务院环保督察组。”
    省委一號楼。
    书记办公室內,静謐无声。
    沙瑞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脑子里正在盘算著,张志坚在林城掀起的这场环保风暴,已经足够让祁同伟和他的本土派忙乱一阵子了。
    经济数据下滑的责任,这口黑锅,迟早要稳稳地压到祁同伟的头上。
    门,被猛地推开了。
    白秘书走进来,脚步急促,没了往日的从容与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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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记。”
    沙瑞金睁开眼。
    白秘书一言不发,只是將一台平板电脑,平放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屏幕上,正在播放省台新闻频道的现场直播。
    暗红色的毒水,酥软渗漏的坝体。
    张志坚那张铁面无私的脸,和他那一声声严厉的质问,响彻了整个办公室。
    沙瑞金的视线,死死地落在了屏幕右下角那一行滚动的字幕上:林城南山,废弃尾矿库面临溃坝风险。
    南山。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沙瑞金的太阳穴上。
    他一把抓起平板,快进,重播。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看清了那座矿的轮廓。
    这个矿的底细,他上任汉东时,档案里看到过。
    那是前朝留下的烂帐,掛靠在省直机关名下,一个专门用来给京城某些大人物输送利益的“绝户矿”。
    为了汉东的大局稳定,他选择了將这份档案继续锁在保险柜的最深处,让它永不见天日。
    谁能想到。
    他用来对付本土派的这把刀,竟然劈偏了方向,一刀砍在了省委藏得最深的脓疮上。
    汉发集团,省直机关三產。
    这要是深挖下去,省委的脸面往哪搁?
    溃坝风险一旦坐实,这就是轰动全国的特大安全隱患。
    他这个现任的省委书记,就是排查不力、瀆职失责的第一责任人!
    沙瑞金感觉自己的后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额角渗出的细汗,顺著鬢角滑落,带来一阵湿冷的凉意。
    “他张志坚疯了吗!”沙瑞金的声音发沉,带著压抑的怒火,“去查林城的环保问题,跑去南山挖前朝的坟干什么?”
    白秘书低著头。
    “书记,巡视组驻地,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里面附了非常详尽的地质勘探图。”
    沙瑞金闭上了眼。
    匿名信。
    图纸。
    除了那个把汉东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的祁同伟,谁还能在张志坚风头最盛的时候,如此精准地递上这份要命的材料?
    “好手段。”
    沙瑞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顺水推舟。
    借力打力。
    祁同伟不仅没有去拦张志坚,反而把张志坚变成了一颗引爆在省委脚底下,隨时可能炸响的惊天巨雷。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拨通了张志坚的號码。
    “志坚同志,我是沙瑞金。”
    “沙书记。”电话那头,风声很大。
    “南山的情况我看到了。”沙瑞金稳住自己的语气,努力拿出封疆大吏应有的沉著。
    “隱患排查,你做得很及时。但现场有媒体直播,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我建议,先掐断直播信號,问题內部解决。省委会立刻成立专案组,全面对接。”
    张志坚在那头,回绝得乾脆利落。
    “沙书记,专家刚刚给出的评估,这坝体,撑不过下一场大雨。”
    “这已经不是恐慌不恐慌的问题,这是三千多条人命。”
    “我已经將情况,通过专线直接上报给了中央督察组。直播不能停,阳光执法是高省长在常委会上定下的调子。现在遮遮掩掩,反而显得我们心里有鬼,是欲盖弥彰。”
    电话掛断。
    沙瑞金捏著冰冷的听筒,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高育良当初力主推行的“全省媒体直播”,在这一刻,成了无法关闭的催命符。
    坝体抢险,需要海量的物资、专业的工程队伍,和强有力的现场指挥。
    而能够在这个节骨眼上,调动全省资源,把这个烂摊子彻底填平的人,汉东只有一个。
    “小白。”
    沙瑞金放下听筒。
    “去请祁同伟同志。”
    “马上。”
    半小时后。
    祁同伟走进省委一號办公室。
    他身上还穿著那套沾了些许泥灰的深灰工装,没有换回笔挺的行政夹克。
    这是无声的表態——他刚从经济建设的第一线下来。
    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同伟,南山老矿的事,你听说了吧。”
    “回来的路上,看了新闻。”祁同伟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桿標枪。“情况不容乐观。溃坝风险极高。一旦决口,毒水下泄,后果不堪设想。”
    沙瑞金死死地看著他。
    “这是前几年留下的重大安全隱患,汉发集团的管理存在严重漏洞。省委一定会追责到底。但当务之急,是抢险。”
    沙瑞金双手交叉,放在红木桌上。
    “你分管安全生產和工业。南山的抢险指挥工作,你来牵头。省委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务必,把这个坝体给我稳住。”
    祁同伟没有立即答应。
    他从工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
    “沙书记,南山尾矿库的体量巨大,地质结构复杂。要连夜完成加固,需要紧急调集京州和林城两地的路桥施工总队,加上武警水电部队的技术力量,总投入至少两千人。”
    “另外,需要紧急划拨三个亿的专项抢险资金。”
    “这些都没问题。省委全力支持。”沙瑞金一口答应下来。
    “还有一件事。”
    祁同伟合上本子,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著沙瑞金。
    “林城的矿业和化工企业,被张巡视员一刀切关停了近五十家。”
    “这其中,有三十多家是证照齐全、刚刚引进了新型环保设备、正在试运行的骨干企业。”
    祁同伟把本子放在茶几上。
    “抢险,需要大量的建材、水泥、石料。这些企业现在全部停著工,物资从外省调,时间上来不及。”
    “我请求省委出面,给巡视组打个招呼。为这批已经基本达標的企业,申请一个『环保豁免整改期』。让他们边生產,边整改。全力保障南山抢险的物资供应。”
    利益置换。
    图穷匕见。
    祁同伟用接下南山这个烂摊子为筹码,要求沙瑞金放开对林城合法企业的绞杀。
    沙瑞金脸部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他绕了一大圈,请来的这把环保快刀,不仅被祁同伟用来挖了省委的墙角,还要被祁同伟亲手装进刀鞘里。
    如果不答应,南山溃坝的政治责任,他沙瑞金,背不起。
    “可以。”
    沙瑞金的声音,乾涩得厉害。
    “林城的企业名单,你列出来。我亲自跟志坚同志沟通。”
    祁同伟站起身。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现场。”
    他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同伟。”沙瑞金在背后叫住了他。
    “南山的水很深。抢险的时候,多注意安全。”
    “放心。”
    祁同出没有回头。
    “再深的水,也有见底的时候。”
    他推开门,大步迈入省委走廊。
    这场由沙瑞金亲手点燃的环保风暴,按照他祁同伟规划的轨道,完成了彻底的改道。
    属於汉东本土派的绝地反击,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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