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楼。
    李春秋坐在沙瑞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面前,放著两份连夜整理出的问讯笔录。
    “沙书记,汉发集团现任总经理和財务总监全交代了。”
    李春秋语气干练。
    “两人涉嫌私分国有资產,挪用生態保育专项拨款搞民间借贷,帐面窟窿一点二个亿。”
    沙瑞金拿过笔录,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內沙沙作响。
    他没问十年前的旧帐。
    李春秋是个聪明人,昨夜查封汉发集团时,他亲手把所有涉及前任领导签字的原始文件,全部锁进了省委机要室的最高级保险柜。
    釜底抽薪,不留后患。
    “案子查得很实。”沙瑞金合上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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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任管理层中饱私囊,疏於维护,导致溃坝险情。顶格处理。”
    李春秋点头:“我马上安排批捕。”
    沙瑞金抬手,打断了他。
    “时代有局限性,我们不能苛责前人摸著石头过河时的失误。”
    沙瑞金端起紫砂壶。
    “汉发集团即日起破產清算,资產划拨省国资委。案子,就定性在现任管理层的贪腐上,不要扩大化。”
    “明白。”
    李春秋应下。
    这一场防守反击,沙瑞金打得滴水不漏。他不仅將祁同伟烧向省委的大火掐灭,还顺势吞下了汉发集团的优良资產,贏了面子,更贏了里子。
    上午十点,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沙瑞金坐在主位,为整场会议定下基调。
    “南山抢险,省政府和林城市反应迅速,同伟同志靠前指挥,记首功。”
    祁同伟坐在右侧,翻著经济报表,平静地接下这句肯定:“沙书记指挥若定,我们才好放手去干。”
    沙瑞金话锋一转。
    “汉发集团的案子,政法委半夜出击,拿到了铁证。省委的意见是,快审快判,切掉毒瘤,但不影响经济大局。”
    在座的都是人精。
    一把手划了道,把责任锁死在几个贪官身上,没人会不识趣地去翻旧帐。
    会议散场。
    祁同伟回到省政府大楼。
    他解开行政夹克的风纪扣,坐在大班椅上,拿起红蓝铅笔。
    博弈是博弈,汉东五千多万人的吃喝拉撒,还得真金白银地去落实。
    贺常青端著茶杯走进来。
    “老板,林城三十家企业的豁免整改期批文下来了,张巡视员亲自签的字。”
    “告诉老易,不能糊弄事。”祁同伟在文件上画了个圈,“环保设备必须上,省財政的五千万补贴直接打到企业帐户,市县两级不许截留。”
    “记下了。”
    祁同伟翻开第二份文件,是省交通厅递交的林城物流园二期路网规划。
    他拿著直尺在图纸上比对。
    “这条省道拓宽,为什么绕开了大王村?”
    贺常青凑近:“报告说,大王村地势低,填方造价要多出四百多万。”
    “打回去重做。”祁同伟把文件丟在桌边。
    “南山溃坝,大王村的老百姓半夜被从被窝里拽出来,一句怨言没有。现在修路嫌多花四百万?”
    “路通了,村里的农產品才能运进物流园。这钱省政府出。”
    整个下午,祁同伟没离开办公桌。
    批覆款项,协调电网,核对去產能指標。
    他比谁都清楚,能在汉东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权术,而是手底下这些能让机器转动、让工人发工资的真本事。
    沙瑞金要名,他要的是这片土地的实际控制力。
    夜幕降临。
    京州的雨季过去了,空气里透著乾冷。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
    手机响了,是王兴的號码。
    “说。”
    “出事了。”
    王兴的声音是一头压抑著怒火的野兽。
    “南山矿区,出了状况。”
    祁同伟转身走向沙发:“坝体没压实?”
    “不是天灾,是人祸。”王兴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凌晨两点,泵房起火。两台大功率抽水泵的轴承被人蓄意卡死,电机烧毁。值班的两个林城特警为了灭火,大面积烧伤,送进了icu。”
    祁同伟拿著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尾矿库刚刚固坝,积水必须抽出,否则隨时软化。
    破坏抽水泵,这是要引发二次溃坝。
    “抓到人没?”
    “跑了,现场留了两个空汽油桶。”王兴继续匯报,“还有一件事,陈海下午去邻市办案,车在高速追尾。修理厂查了,剎车管有切割痕跡,不深,上高速跑几十公里才会崩开。”
    接连两起。
    汉发集团刚被查封,赵家在汉东明面上的资產被连根拔起。
    但一棵长了三十年的大树,地底下的根系,开始反噬。
    “把陈海叫回来。你来我这儿一趟。”
    祁同伟掛断电话。
    他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官场交锋,讲究和风细雨。
    但对方既然把手伸向了剎车管,性质就变了。
    规则之內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用规则之外的手段去平。
    半小时后,王兴和陈海推门进入办公室。
    陈海的脸色有些白,高速上剎车失灵的经歷,足以让人后怕。
    王兴则满脸杀气,他手底下的兄弟躺在icu里,这笔帐不能不算。
    祁同伟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
    “看样子,有人不甘心退场。”
    祁同伟坐在单人沙发上。
    “汉发集团倒了,断了某些人的分红。他们在报復。”
    “技侦在排查监控,但这帮人手法很专业,用的都是套牌车。”
    陈海补充:“我查了赵东来留下的卷宗,赵家在汉东,一直养著一股地下力量,专门处理脏活。道上管这伙人叫『暗网』。”
    “领头的是谁?”
    “外號『老鬼』。”
    陈海抽出一张模糊的照片,上面的男人是个光头,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贯穿到下巴。
    “早年当过僱佣兵,被赵小惠招揽,手里捏著不少狠角色,还有一个地下黑金库。”
    祁同伟拿起照片,端详了两秒。
    “既然是老鬼,常规刑侦抓不到他。”
    他把照片丟在桌面上。
    “他们躲在暗处,今天剪剎车管,明天就敢装定时炸弹。”
    “那怎么办?向沙书记匯报,全省大搜捕?”王兴问。
    “大搜捕只会打草惊蛇,他们往山里一钻,你调一个师也搜不乾净。”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没装电话卡的旧式诺基亚手机。
    “对付洞里的老鼠,最好的办法,是在洞口放一块带血的奶酪。”
    陈海看著那个老旧的手机:“师兄,你早有安排?”
    祁同伟没接话。
    他在公安厅那么久,怎么可能对赵家的地下势力毫无防备。
    “这股黑恶势力,是汉东最后的毒瘤。”
    他將诺基亚手机推到桌角。
    “既然他们想玩命,咱们就给他们搭个台子。”
    祁同伟扯开领带,扔在椅背上。
    “老王,特警支队挑五十个嘴严、手黑的兄弟,这几天正常上下班,不带武器,装作若无其事。”
    “陈海,你这两天高调一点,去哪办案,提前把行程透给市局的几个边缘处室,给他们机会跟踪。”
    王兴皱眉:“老板,这是拿陈海当诱饵?”
    “我才是最大的诱饵。”
    祁同伟按亮诺基亚的屏幕。
    “明天省政府內部会,我会大发雷霆,申请中央调派安保。消息很快就会传进他们耳朵里。”
    他看著两人。
    “猎人开始害怕了,猎物才会觉得有机可乘。”
    祁同伟声音压得很低。
    “请君入瓮。这一次,连锅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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