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烧成灰烬,而是像冰雪遇春阳,一点一点化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漂浮在空中。
    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匯聚成一片朦朧的光雾。
    光雾中,有东西落下来了。
    是雨。
    细细的、绵绵的雨丝,从那张符纸消失的地方飘落下来。
    那雨丝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湿润的气息。
    带著淡淡的清香,像是春天的草叶,又像是清晨的露水。
    雨丝落在桌上,桌面泛起点点湿痕。
    雨丝落在地上,地面的灰尘被润湿,变成浅浅的泥点。
    雨丝落在人身上......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站在人群边上,被几滴雨丝沾到了手背。
    他低头看去,忽然愣住了。
    他那双手,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此刻正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而是那几滴雨落过的地方,皮肤似乎变得润泽了些,老年斑也淡了些。
    他抬起头,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不干了。方才喝茶时还觉得嗓子发紧,这会儿竟说不出的舒服。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被雨丝沾到了脸颊。
    她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脸上蔓延开来,这几日带孩子熬出来的疲惫,好像一下子轻了许多。
    怀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想去抓那些雨丝。
    一个精瘦的汉子,常年干力气活,腰背有些佝僂。
    几滴雨落在他肩上,他忽然觉得肩上的酸痛轻了,忍不住直了直腰。
    一个咳嗽的老妇人,咳了半个多月,吃什么药都不见好。
    雨丝落在她身上,她咳著咳著,忽然发现不咳了。
    她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闷了半个月的地方,此刻竟说不出的通畅。
    更多的人感受到了那股暖意。
    有人腿脚不便,觉得膝盖暖了。
    有人头疼脑热,觉得额头清了。
    有人心里发闷,觉得胸口开了。
    那些雨丝落在每个人身上,带来的不只是湿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像是晒了一天的太阳,像是喝了一碗热汤,像是睡了一个好觉。
    茶楼里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仰著头,闭著眼,任由那些细细的雨丝落在自己身上。
    那雨丝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渐渐稀疏,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茶楼里静悄悄的。
    良久,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个白髮老者第一个跪下。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触地,浑身发抖。
    紧接著是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是那个精瘦的汉子,是那个咳嗽的老妇人,是越来越多的人。
    “神仙!”
    “活神仙!”
    “神仙显灵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磕头磕得咚咚响。
    赵守拙负手而立,面上依旧淡然,心里却爽得不行。
    对对对,就是这样!跪下!惊嘆!喊神仙!
    他微微抬著下巴,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人,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那个说书先生正低著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收得很慢,很仔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把包袱往肩上一挎,转身往门口走去。
    赵守拙愣住了。
    这……这就走了?
    他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那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里所有人都在跪他,在惊嘆他,在喊他神仙。
    怎么这个人,这个说书先生,就这么走了?
    他难道不觉得神奇吗?他难道不想多待一会儿吗?他难道……
    赵守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生气,不是失落,就是——好奇。
    他太好奇了。
    茶楼里,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
    有人听说了消息,跑来看神仙;有人挤到前面,想求他赐福;有人跪著往前爬,嘴里念念有词。
    赵守拙被围得水泄不通,但目光始终盯著门口。
    蒲松霖已经走到门外,翻身上了一匹马,准备离开。
    赵守拙不再犹豫。
    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张隱身符,往身上一拍。
    身影瞬间消失。
    跪在周围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位神仙就不见了。
    有人惊呼,有人大叫,有人磕头磕得更响了。
    赵守拙没有理会这些。
    他衝出茶楼,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神行符,往腿上一拍。
    双腿顿时轻快无比,一步跨出就是数丈。
    他朝著蒲松霖骑马的方向追去。
    ......
    身后,茶楼里乱成一团。
    “神仙不见了!”
    “神仙显灵了!”
    “快磕头!快许愿!”
    有人衝出门外,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
    那位神仙,真的消失了。
    ......
    官道上,一匹马不紧不慢地走著。
    蒲松霖骑在马上,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
    赵守拙追了上来。
    他脚步轻快,神行符的效果还在,每一步都能跨出老远。
    他就那么跟在马旁边,和那匹马保持著同样的速度。
    蒲松霖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位道长,没骑马,光靠两条腿,居然能跟上他?
    莫非是传说中的神行之术?
    但他也只是惊讶了一瞬,隨即便收回目光,继续看著前方的路。
    赵守拙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为什么不吃惊?”
    蒲松霖又看了他一眼:
    “吃惊什么?”
    赵守拙愣了愣:
    “我方才那手隱身符,那手神行符,你没看见?”
    蒲松霖点了点头:
    “看见了。”
    赵守拙:
    “那你为什么不吃惊?”
    蒲松霖想了想,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吃惊?”
    赵守拙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他为什么要吃惊?
    这世上的人,见了神仙,不都应该吃惊吗?不都应该跪下吗?不都应该求他赐福吗?
    可这个人,偏偏什么都不做。
    赵守拙憋了一会儿,终於找到一个理由:
    “你方才在茶楼里说的那些故事,不都是编的吗?现在见到真的了,你怎么反而走了?”
    蒲松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你怎么知道是编的?”
    赵守拙嗤笑一声:
    “缩地成寸?三昧真火?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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