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黄昏。
    听雨山庄,红袖阁。
    徐凤华站在宽大的紫檀木梳妆檯前,窗外残阳如血,將最后一片金红的光晕涂抹在她素白的面容上。
    两名年轻侍女,正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服侍她更衣。
    这身宫装华丽至极,紧紧包裹住她纤细却挺直的身体,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华丽枷锁。
    很快,妆成。
    徐凤华缓缓站起身。
    宫装的重量让她需要微微调整呼吸才能站稳。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陌生而华丽的华妃形象,然后转过身,步履沉稳地朝门外走去。
    走出赵府大门。
    赵府那两扇平日里总是紧闭,彰显富贵与威严的朱红大门,此刻洞开著。
    门外的长街上,早已被闻讯赶来的苏州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三日时间,足够这桩堪称“惊天奇闻”的消息,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传遍苏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皇帝南巡,驾临赵府,强纳已为人妇六年的徐氏长女为妃!
    这消息像一滴冷水掉进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伦理、纲常、皇家顏面、徐家与赵家的反应……
    每一个点都足以让市井小民津津乐道上十天半个月。
    此刻,亲眼目睹“女主角”即將被接走,人群中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嗡嗡作响。
    虽因畏惧皇权不敢高声,却依旧清晰地传入徐凤华耳中。
    “看,出来了!真是徐家大小姐……”
    “嘖嘖,这身衣裳……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什么凤凰!造孽啊……听说赵公子当场就嚇晕了,赵老太爷磕头磕得满头血都没用!”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那可是皇上!”
    “徐家不是镇守北境吗?怎么就……唉,红顏祸水啊。”
    “我看未必是祸水,怕是……身不由己吧。你们没见赵家这几天,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怜赵公子了,这顶帽子……”
    “快看那边,赵公子也出来了!”
    徐凤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像无数细小的刀子,一寸寸剜过她的皮肤。
    不过她没有试图掩盖脸上那抹复杂的情绪。
    相反,她任由那种深深抗拒、无奈屈从、以及一丝被当眾围观的难堪与苍白的异样,清晰地浮现在脸上。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维持著世家女与未来妃嬪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骄傲。
    但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泛红的眼眶,都將一种“被迫”的姿態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不需要说话,这副模样已是对外界猜测最有力的回应。
    看,我並非自愿。
    我是被这滔天权势,被这不可违逆的皇命,逼到了这一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路的尽头,站著她的“前夫君”,赵文轩。
    不过三日,赵文轩仿佛老了十岁。
    他穿著一身素色长衫,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原本尚算清秀的脸上写满了麻木与颓败。
    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望著盛装而来的徐凤华,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
    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像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孩童,无助又可怜。
    徐凤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一瞬。
    仿佛这个与她做了六年名义夫妻的男人,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就在她即將完全走出人群聚焦的中心时,赵明诚快步从门內追了出来。
    此刻的赵明诚,与三日前在厅中磕头哀求的老者判若两人。
    他换上了一身相对体面的深色绸衫,脸上堆砌著一种諂媚的恭敬笑容。
    然后对著徐凤华,深深作揖,声音洪亮:
    “恭送……华妃娘娘!愿娘娘……入宫后,福泽绵长!”
    做足了表面功夫。
    然而,就在他躬身靠近徐凤华,借著行礼的机会。
    那堆满笑容的脸瞬间扭曲,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语气带著淬了毒的恨意:
    “祸星!丧门星!你为你徐家招灾还不够,如今要害我赵家满门蒙受这奇耻大辱,永世抬不起头!我赵家祖宗基业,都要毁在你手里了!”
    徐凤华脚步未停,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她的眼神掠过一丝黯然之色。
    灾星?祸水?
    或许吧。
    从她出生在徐家,从她被迫嫁入赵家,从她不甘平庸暗中执掌权柄的那一刻起,或许就註定了她这一生无法安稳。
    也好。
    她在心中无声低语。
    既然都被骂作祸水了,那这祸水,不妨就搅得更浑一些。
    就在这时——
    长街尽头,传来整齐划一,沉重而富有韵律的步伐声,以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轆轆声响。
    “来了!接人的仪仗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隨即又迅速被一种更大的敬畏压制下去,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包括刚刚还咬牙切齿的赵明诚,都瞬间换上了最为恭顺的表情,齐刷刷地朝著声音来处望去。
    然后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一般,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不敢仰视。
    徐凤华也停下脚步,依照礼制,缓缓地、姿態標准地跪在了府门前的石阶下。
    深紫色的宫裙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被按入尘埃的紫罗兰。
    映入眼帘的,是一支规模远超寻常妃嬪接引的豪华车队与护卫队伍。
    率先开道的是两百名全身玄甲的精锐士兵。
    他们手持长戟,步伐鏗鏘,行动间甲叶摩擦发出肃杀的金属低鸣。
    沉默而强大的气场瞬间驱散了街市所有的嘈杂,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威压。
    禁军之后,是八名骑著纯白骏马、身著锦袍的礼官。
    再往后,便是车队的主体。
    最前方是一辆由六匹毫无杂色的雪白骏马拉动的明黄色鎏金御輦。
    御輦极大,如同移动的小型宫殿,车身上雕刻著九龙戏珠的图案,栩栩如生,在夕阳余暉下反射著耀眼的金芒,车窗垂著明黄色的縐纱,让人看不清內里。
    这显然是帝王规格的仪仗,此刻却用来迎接一位妃嬪,其中的深意与彰显的恩宠,令人心惊。
    御輦之后,跟著四辆稍小但同样精致华贵的朱轮华盖车,这是为隨行宫女、嬤嬤以及携带物品准备的。
    而在车队两侧及后方,还有黑压压一片,至少一千八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护卫。
    这总数超过两千人的队伍,將整条长街塞得满满当当,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沉默中透著无与伦比的威慑力。
    这不是接妃,这更像是一场武装押送,一次权力的盛大巡游,向所有人宣告。
    皇权在此,顺之者昌,逆之者……没有逆之者。
    “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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