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宫內,灯火温润。
    秦牧斜倚在紫檀木软榻上。
    姜清雪跪坐在榻前的地毯上,正在为他斟茶。
    月白色襦裙的裙摆铺展如莲,乌黑长髮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散落颊边。
    她的动作轻柔专注,纤纤玉指握住青瓷茶壶的手柄,茶水如细线般注入杯中,不溅起一丝水花。
    可秦牧看得分明,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从今日午后徐凤华入宫的消息传来,姜清雪就一直心神不寧。
    虽然她强作镇定,但那副故作平静的模样,反倒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爱妃,”秦牧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茶满了。”
    姜清雪猛地回神,才发现茶水已经溢出杯沿,在紫檀木小几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臣妾该死!”
    她慌忙放下茶壶,取出手帕擦拭,动作慌乱,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伸手握住她擦拭桌面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著她冰凉的手背。
    “在想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从午后到现在,你都心不在焉。”
    姜清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僵。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秦牧的目光,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臣妾……没想什么。只是今日宫中添了新姐妹,臣妾有些……有些不適应。”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华妃娘娘出身名门,又那般光彩照人,臣妾……有些自惭形秽。”
    这话说得哀婉动人,將一个深宫妃嬪面对新人时的惶恐与嫉妒演绎得淋漓尽致。
    秦牧却似乎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说起来,朕这次去江南,除了处理一些政务,倒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定姜清雪:
    “朕……找到你曾经的家人了。”
    “轰——!!!”
    姜清雪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著秦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此刻翻涌著极致的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家人?
    曾经的家人?
    秦牧……找到了她的父母?
    这怎么可能?!
    徐龙象明明告诉过她,她的父母早在她幼年时就双双身亡。
    这么多年来,她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早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可现在,秦牧却说,找到了?
    “陛、陛下……”
    姜清雪的声音乾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您……您说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月白色的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秦牧静静看著她这副失態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很好。
    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反应。
    “朕说,”他重复道,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朕找到你曾经的家人了。或者说……找到了你父母当年身边最亲近之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关於你身世的线索。”
    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她死死盯著秦牧,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跡。
    但秦牧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很专注,甚至带著一丝罕见的温柔。
    那温柔,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畏惧。
    强烈的畏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如果秦牧真的找到了她的亲生父母,那徐龙象为她编织的谎言,將彻底崩塌!
    这个身份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將是什么?
    秦牧会怎么对她?徐龙象的计划会如何?她……还能活吗?
    但除了畏惧,心中竟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那是深藏在灵魂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想知道父母长什么样子。
    想知道她来自哪里,根在何处。
    这么多天来,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坐在毓秀宫的窗前,望著北方星空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迷茫,只有她自己明白。
    她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漂泊在这深宫之中,不知来处,不明归途。
    而现在,秦牧给了她一个答案。
    一个可能揭开所有谜底的答案。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衝撞,几乎要將她撕裂。
    姜清雪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无论秦牧知道了什么,无论真相如何,她现在必须演好“姜清雪”这个角色。
    那个对身世一无所知,对父母充满思念的孤女。
    “真、真的吗?”
    姜清雪缓缓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泪水。
    那不是偽装,而是极致的情绪衝击下真实的反应。
    她的声音颤抖著,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小心翼翼的希望:
    “陛下……您真的……找到臣妾的家人了?”
    她向前膝行两步,双手紧紧抓住秦牧的袍角,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卑微的祈求:
    “他们……他们还活著吗?我爹娘……他们还好吗?”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动容。
    一个自幼失去父母、孤苦无依的女子,在得知可能有家人消息时那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秦牧静静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姜清雪几乎以为自己演得不够好,被他看出了破绽。
    然后,秦牧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却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滑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
    “朕让人查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敲在姜清雪心上:
    “从北境到江南,从官府的户籍档案到民间的口耳相传。朕动用了锦衣卫最精锐的密探,走访了数十个州县,查阅了上万卷尘封的文书……”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爱妃可知,朕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姜清雪呆呆地看著他,摇了摇头。
    她確实不知道。
    在她看来,秦牧完全没有必要为她这样一个女子如此费心。
    除非……
    “因为朕答应过你。”
    秦牧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那日你在毓秀宫,望著院中的梅树出神。朕问你,在想什么。你说,在想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子,在想自己到底来自哪里。”
    他伸手,托起姜清雪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那时朕就在想,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戴著面具,人人都说著违心的话。但唯有那一刻,你眼中的迷茫和孤独,是真的。”
    姜清雪的心臟猛地一缩!
    她怔怔地看著秦牧,看著那双深邃眼眸中罕见的、近乎真实的温柔,大脑一片混乱。
    他……他竟然记得?
    记得她隨口说的一句话?
    记得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这怎么可能?
    一个皇帝,一个坐拥后宫三千、日理万机的帝王,怎么会记得一个妃嬪如此细微的情绪?
    “所以朕去了江南。”
    秦牧继续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繾綣:
    “表面上是为了政务,为了巡视,但朕心里清楚,最主要的……还是想为你找到答案。”
    姜清雪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张俊朗而认真的脸,看著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深邃眼眸。
    这一刻,她心中那片坚冰,竟不自觉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感动?
    荒谬?
    恐惧?
    希望?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没有人如此在意她的感受,如此费心为她寻找答案。
    即便是徐龙象,那个她曾经全心全意信赖的男人,也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內心深处的迷茫和孤独。
    他只会说:“清雪,別想那么多。有我在,这里就是你的家。”
    而现在,秦牧,这个她曾经憎恨、恐惧、视为恶魔的男人,却对她说——
    “朕想让你真正安心。”
    多么讽刺。
    多么……荒谬。
    姜清雪的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是偽装,不是表演。
    而是真实的、无法抑制的情感宣泄。
    “陛下……”
    她哽咽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臣妾……臣妾何德何能……”
    秦牧轻轻將她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別哭。”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温和:
    “朕不喜看你流泪。”
    姜清雪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温热,湿润。
    她能听到秦牧平稳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能感受到他手臂环住她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
    真实得让她害怕。
    “那……那他们……”
    许久,姜清雪才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臣妾的父母……他们还活著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期待与恐惧交织,让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秦牧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沉默,对姜清雪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根据查到的线索,他们……应该已经不在了。”
    “轰——”
    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心,在瞬间沉到了谷底。
    虽然早有预料,虽然早已不抱希望,但当亲耳听到这个答案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失落和悲伤,还是几乎將她淹没。
    但与此同时,心中竟也升起一丝……如释重负。
    不在了。
    那就好。
    那就意味著,她的身份不会暴露,徐龙象的谎言不会被揭穿,她还能继续扮演“姜清雪”这个角色。
    虽然这样想很自私,很冷血,但这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为了活下去。
    为了不辜负徐龙象的期望。
    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希望。
    “是……是吗……”
    姜清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压抑的哽咽:
    “臣妾……早就猜到了。这么多年,若他们还活著,一定会来找臣妾的……”
    她说著,泪水再次涌出。
    这一次,是真实的悲伤。
    为那从未谋面的父母,为那永远无法解开的血缘之谜,也为她自己这荒谬而悲哀的命运。
    秦牧静静抱著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动作温柔而耐心。
    许久,姜清雪的情绪才渐渐平復。
    她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著秦牧,声音依旧带著鼻音:
    “那……陛下找到的,是……”
    “是你父母当年身边最亲近之人。”
    秦牧接过她的话,语气温和:
    “是你父亲当年的故交。”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朕已经將他安置在宫外,派人好生照料。等过些日子,你情绪稳定些,朕就安排他入宫来见你,如何?”
    姜清雪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故交?
    那岂不是……很可能会认出她?
    认出她根本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不。
    冷静。
    姜清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
    “真的吗?那……那真是太好了。”
    她顿了顿,眼中適时地流露出一丝担忧:
    “只是……臣妾怕见到他们,会更难过。毕竟父母已经不在了,见了故人,反倒勾起伤心事……”
    “朕明白。”
    秦牧轻轻抚过她的长髮,声音温和:
    “所以朕不勉强你。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想见了,再告诉朕。”
    “谢陛下体谅。”姜清雪低声说,心中却暗暗鬆了口气。
    至少,暂时避开了这一关。
    但秦牧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对了,”
    秦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鬆地说:
    “既然提到了故人,那陈枫夫妇那边,咱们也该去见见了。他们毕竟是你的养育恩人,如今被朕接入皇城,於情於理,你都该去探望一下。”
    “轰——!!!”
    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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