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大年三十。
    交州大营。
    虽然没有北方的鹅毛大雪,也没有那种呵气成冰的寒冷,但这异国他乡的年味,却在军营里浓郁得化不开。
    整个大营,灯火通明。
    无数的篝火被点燃,驱散了岭南夜晚的潮湿与阴冷。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肉香和酒香。
    “来来来!都別抢!这一锅羊肉是咱们营的!”
    “那个谁,把那坛酒抱过来!今晚侯爷特许,每人三碗,不醉不归……呸,不能醉,微醺!微醺懂不懂!”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那些从船上卸下来的牛羊肉,被大块大块地扔进滚沸的铁锅里,撒上从长安带来的胡椒和辣椒,那味道,简直让人要把舌头都吞下去。
    远洋船队带来的物资太丰富了。
    除了牛羊肉,还有巨大的海鱼,鲜美的海虾,甚至还有岭南特有的水果。
    这哪里像是行军打仗?
    简直比在长安过年还要丰盛!
    许元换下了一身戎装,穿著一件便服,端著酒碗,行走在各个营地之间。
    “侯爷!”
    “侯爷来了!”
    看到许元走来,士兵们纷纷起身,脸上带著崇敬和感激,还有那掩饰不住的喜悦。
    “坐下,都坐下。”
    许元笑著摆摆手,示意大家隨意。
    他走到一处篝火旁,和一个老兵碰了碰碗。
    “老张,家里的娃多大了?”
    “回侯爷,刚满三岁,会叫爹了!”老兵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缺了的大黄牙,眼角却有些湿润。
    “好。”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仰头喝了一口酒。
    “等打完这一仗,回去好好抱抱娃。”
    “这第一碗酒,敬家里的爹娘妻儿!”
    许元举起酒碗,对著北方的天空,朗声说道。
    “敬爹娘妻儿!”
    数万將士齐声高呼,声音震动了夜空,惊起了远处林中的飞鸟。
    无数人眼眶红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里,他们身处万里之外的南疆,即將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
    这碗酒,是思念,也是承诺。
    “这第二碗酒。”
    许元再次倒满,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敬你们!”
    “敬大唐的脊樑!”
    “是大唐亏欠你们,让你们背井离乡,来这蛮荒之地拼命。”
    “但我许元发誓,我会把你们儘量多地带回去!”
    “干!”
    “干!”
    士兵们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化作一团火焰,在胸膛里燃烧。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恐惧,都在这烈酒和肉香中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腔的热血,和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死心塌地。
    曹文坐在不远处,手里抓著一只巨大的烤羊腿,啃得满嘴是油。
    他看著许元,含糊不清地对身边的张羽说道:
    “老张,你说怪不怪。”
    “要是別的將军这么说,老子肯定觉得他在放屁,在收买人心。”
    “可侯爷这么说,老子就觉得……真他娘的值!”
    “哪怕明天就死在真腊,老子也认了!”
    张羽正在细细地擦拭著一把短銃,闻言抬头看了看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就是侯爷。”
    “有些人,天生就是让人把命卖给他的。”
    夜深了。
    喧闹声渐渐平息。
    但大营中,却並没有那种沉睡后的死寂。
    反而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在空气中涌动。
    海港里。
    那三支庞大的船队,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隨著波浪微微起伏。
    它们像是一群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船舱里,已经装满了整装待发的士兵。
    曹文的一万五千人,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集结。
    许元站在中军大帐外,望著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真腊。
    那里是即將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洛夕,兕儿,璇璣,迦娜,昭昭……”
    他在心中默念著这几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新年快乐。”
    ……
    贞观年间,正月初三。
    岭南的冬日没有北方的萧瑟,湿润的海风卷著微咸的气息,吹散了除夕夜残留在大营中的最后一丝酒气。
    喧囂已逝,肃杀重临。
    交州港口,那一百二十艘如海上巨兽般的商船已经吞吐完毕,吃水深沉,巨大的风帆在晨曦中缓缓升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码头上,一万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唐军正在登船。
    甲冑撞击声、號令声、海浪拍打船舷的闷响,交织成一曲出征前的战歌。
    许元站在高高的点將台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最前方那个魁梧的身影上。
    曹文。
    这傢伙此刻正咧著大嘴,一脸兴奋地摸著身边一门被黑布罩著的火炮,像是摸著自家的媳妇。
    “曹文。”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被身边的传令兵用中气十足的嗓音吼了出去,传遍全场。
    曹文浑身一激灵,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台下,单膝跪地,鎧甲哗啦作响:
    “末將在!”
    许元走下台阶,来到曹文面前,並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
    “此去伊奢那城,走海路,风高浪急,晕船是免不了的,別给老子丟人。”
    曹文嘿嘿一笑,拍著胸脯:
    “侯爷放心!俺就是把苦胆吐出来,到了岸上也是一条好汉,照样砍得那些真腊崽子哭爹喊娘!”
    许元瞪了他一眼,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砍人是次要的。”
    “你这一万五千人,是从真腊的屁股后面插进去的一把刀,疼是肯定的,但我要的不仅仅是疼。”
    曹文一愣,挠了挠头盔,眼神有些迷茫:
    “侯爷,不砍人?那俺去干啥?游山玩水?”
    “蠢货!”
    许元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拍在曹文手里。
    “这一仗,攻心为上。”
    “希瓦达塔那个老狐狸,既然能在真腊国內把拔婆跋摩赶下台,靠的就是收买人心。”
    “你这次去,登陆之后,每打下一个村寨,第一件事不是抢粮,也不是杀人。”
    许元指了指曹文手中的册子:
    “照著这个做。”
    曹文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几行大字——《土改施行方略》。
    分田、免税、烧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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