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许元却勒住了马韁。
    他看著那一头扎进断魂林的真腊溃军,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缓缓摇了摇头:
    “穷寇莫追。”
    “啊?”
    张羽一愣,急道:
    “侯爷,这可是斩草除根的好机会啊!要是让他们在林子里缓过劲来,以后又是麻烦!”
    “麻烦?”
    许元冷笑一声,指著那片瘴气瀰漫的丛林:
    “那断魂林里有什么,你们不清楚?”
    “毒虫猛兽,瘴气沼泽。几万人钻进去,吃什么?喝什么?伤兵怎么治?”
    “咱们若是追进去,火炮带不走,骑兵跑不开,反而会被他们利用地形伏击。到时候,就是拿咱们精锐的命,去换那帮烂命。”
    “这种赔本买卖,我不做。”
    张羽抓了抓头盔,一脸不解:“那……那难道就这么放过希瓦达塔?”
    “放过?”
    许元调转马头,目光投向了南方,那里是真腊王城伊奢那城的方向。
    “张羽,你若是希瓦达塔,现在最怕什么?”
    张羽想了想,试探道:“怕咱们追进去杀他?”
    “错。”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他最怕的,是我们不理他。”
    “他带著几万张嘴躲进深山老林,补给全断。而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许元扬起马鞭,遥指伊奢那城:
    “进城。”
    “我们去坐他的王座,睡他的王宫,吃他的粮食。”
    “我倒要看看,他在林子里能当几天的山大王。”
    “传令全军!停止追击,整队,目標伊奢那城!全速前进!”
    ……
    接下来的三天,对於希瓦达塔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他带著几万残兵败將逃进了断魂林,原本以为唐军会紧追不捨,他还精心布置了几处伏击圈,准备给唐军来个迎头痛击。
    可是,他等了一天。
    没人来。
    他又等了一天。
    还是连个唐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斥候传回来的消息,让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唐军根本没搭理他,而是大摇大摆地开进了伊奢那城!
    许元不仅住进了他的王宫,还以大唐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宣布希瓦达塔为叛逆,只要是脱离希瓦达塔回家的士兵,既往不咎。
    这一下,彻底捅了马蜂窝。
    断魂林里本来就缺衣少食,伤兵满营,哀嚎遍野。再加上这个消息一传开,人心彻底散了。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士兵趁著夜色逃跑,拦都拦不住。
    到了第三天。
    希瓦达塔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一万人。
    而且这一万人,看著他的眼神也不再是敬畏,而是充满了怨毒和贪婪。
    那眼神分明在说——拿你的人头去换大唐的赏赐,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坐在潮湿阴暗的树根下,希瓦达塔看著手中那块发霉的乾粮,终於崩溃了。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许元甚至都不屑於动手杀他,只是把他晾在这里,他就已经要把自己给玩死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罢了……罢了……”
    希瓦达塔扔掉乾粮,长嘆一声,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脏乱不堪的王袍,站起身,对著仅剩的几名亲信惨笑道:
    “走吧。”
    “去哪儿?殿下?”
    亲信茫然问道。
    希瓦达塔望向王城的方向,眼神空洞:
    “去见许元。”
    ……
    伊奢那城北面四十里的一片平原上。
    许元坐在高台之上,在他两旁,大唐將士甲冑鲜明,杀气腾腾。
    一直闭目养神的许元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远处,一支悽惨的队伍缓缓走来。
    当先一人,披头散髮,赤著双脚,身上背著荆条,正是昔日的真腊霸主,希瓦达塔。
    他身后跟著的真腊將领,一个个面如死灰,垂头丧气。
    希瓦达塔一步一步走到高台之下,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罪臣希瓦达塔,叩见大唐侯爷!”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疲惫和臣服。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审视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这种沉默,让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良久。
    许元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淡淡道:
    “我还以为,你会死在林子里。”
    希瓦达塔苦笑一声,额头贴在滚烫的石板上:
    “侯爷神机妙算,不费一兵一卒,便让罪臣大军土崩瓦解。罪臣若是在林子里死撑,只会落得个眾叛亲离、尸骨无存的下场。”
    “既然横竖都是输,不如留著这有用之身,来向侯爷领罪。”
    “哦?”
    许元眉毛一挑,似乎来了点兴趣:
    “领罪?你倒是说说,你何罪之有?”
    希瓦达塔直起身子,虽然跪著,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他直视著许元,眼神中没有乞怜,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坦然:
    “罪臣之罪,不在於篡位,不在於对抗天兵。”
    “罪臣之罪,在於不自量力,妄图以萤火之光,与皓月爭辉。”
    “在於未能早日看清天下大势,未能明白……这真腊,早已不是真腊人的真腊,而是大唐棋盘上的一颗子。”
    此言一久。
    站在一旁的拔婆跋摩脸色大变,下意识地看向许元。
    而许元,却笑了起来。
    “啪!啪!啪!”
    他轻轻鼓掌,那清脆的掌声在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聪明人。”
    许元从王座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希瓦达塔面前。
    一旁的亲卫立刻紧张地握住了刀柄,生怕希瓦达塔暴起伤人。
    但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希瓦达塔:
    “既然你看得这么明白,那你也应该知道,按照大唐的律法,造反者,当诛九族。”
    希瓦达塔身子一颤,隨即重重地叩首: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活。”
    “侯爷要杀要剐,哪怕是五马分尸,凌迟处死,罪臣也绝无怨言!”
    说著,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恳切的光芒:
    “但罪臣斗胆,恳请侯爷一事!”
    “说。”
    “此次对抗天兵,皆是罪臣一人之意。那些將领士兵,不过是奉命行事;那些王室宗亲,更是无辜受累。”
    “罪臣恳请侯爷,只诛首恶,放过其他人!”
    “另外……”
    希瓦达塔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真腊虽小,亦有百姓百万。恳请侯爷善待这方水土的军民,给真腊王室……留一丝血脉。”
    “哪怕……”
    他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复杂的拔婆跋摩。
    “哪怕是让拔婆跋摩这一脉延续下去,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说完,希瓦达塔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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