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狼城。
    城楼之上,寒风呼啸,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守將赤鲁巴披著简单的兽毛裘,露出胸膛上浓密的黑毛和纵横交错的刀疤。
    他手里提著一只巨大的酒罈,仰头猛灌,浑浊的酒液顺著鬍鬚流淌,滴落在脚下那名亲兵的头盔上。
    那亲兵跪伏在地,身体隨著赤鲁巴的动作微微颤抖,不敢抬头。
    “嗝——”
    赤鲁巴打了个酒嗝,一脚踩在亲兵的背上,用力碾了碾。
    “你说什么?”
    赤鲁巴眯著那双醉眼,盯著前来报信的斥候。
    “一万人这么快就打了败仗?”
    斥候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石砖,声音哆嗦。
    “是……万户,跋利嵐万户战死,逃回来的溃兵说,遇到了南朝人的精锐,还有……还有怪物。”
    “放屁!”
    赤鲁巴猛地將手中的酒罈砸在地上。
    “啪!”
    碎片飞溅,酒香四溢。
    “什么精锐!什么怪物!”
    赤鲁巴指著城外茫茫雪原,唾沫横飞。
    “跋利嵐那个蠢货,定是贪功冒进,在雪原里迷了路,冻死饿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南朝人捡了漏!”
    他根本不信。
    南朝人?
    一群只会躲在城墙后面射箭的软蛋。
    要是真有那么厉害,这逐鬼关外几百里,早就不是王庭的牧场了。
    “报——!”
    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衝上城楼。
    “万户!城外二十里,发现大股敌军!”
    “打著怀顺旗號,约莫五千骑,正大张旗鼓朝我铁狼城逼近!”
    赤鲁巴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狞笑起来。
    “五千?”
    “阵型如何?”
    斥候迟疑了一下,如实稟报。
    “阵型……颇为鬆散,行军也不甚严整,看著……看著不像是来攻城的,倒像是……”
    “像是来送死的!”
    赤鲁巴抢过话头,眼中凶光大盛。
    “正愁这大雪天没处消遣,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大刀,对著身后的千户吼道。
    “传令!”
    “点齐八千精骑!”
    千户一惊,连忙劝阻。
    “將军,万一……”
    “没有万一!”
    赤鲁巴一巴掌扇在千户的脑袋上,打得对方一个趔趄。
    “南朝人就来了这么点人,还松松垮垮的,能有什么诈?”
    “老子要去打猎!”
    “谁敢拦著老子发財,老子先敲碎他的脑袋!”
    ……
    城外二十里。
    雪原苍茫。
    五千怀顺军列阵於此,寒风卷著雪沫子。
    百里琼瑶骑在马上,立於阵首。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那双凤眸中,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
    在她身后。
    五千名草原汉子,沉默得可怕。
    没有战前的动员,没有激昂的口號。
    只有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死气,在军阵中瀰漫。
    朔兰武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就在刚才。
    大公主再次传达了那条该死的军令。
    “只许败,不许胜。”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要给我演得像一群丧家之犬!”
    这算什么?
    他们是战士,是草原上的狼。
    如今却要像羊一样,伸长了脖子等著屠刀落下。
    “来了。”
    百里琼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地平线上。
    一条黑线缓缓浮现,紧接著,便是隆隆的马蹄声,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颤抖。
    铁狼城的城门大开。
    八千骑军,裹挟著滔天的杀气,从城中狂涌而出。
    为首一將,赤膊上身,手持狼牙棒,即使隔著老远,也能听到他那猖狂至极的呼哨声。
    “呜——呜——!”
    那是草原猎人围猎时的哨音。
    赤鲁巴把他们,当成待宰的牲畜。
    朔兰武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种被羞辱的愤怒,像火一样灼烧著他的理智。
    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刀,想要怒吼,想要带著兄弟们衝上去,跟那个囂张的混蛋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
    一只令旗,突兀地举了起来。
    百里琼瑶的手很稳,稳得让人心寒。
    敌军距离还有三里。
    甚至连箭矢的射程都没进。
    “全军听令。”
    百里琼瑶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撤。”
    这一个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撤?”
    朔兰武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个背影。
    还没打就撤?
    这哪里是诈败?
    这是把后背亮给敌人,让人家当靶子射啊!
    但军令如山。
    百里琼瑶已经率先拨转马头,亲卫队紧隨其后。
    原本就士气低迷的怀顺军,在这个命令下,彻底乱了。
    前队的骑兵想要掉头,却撞上了后队还在犹豫的战马。
    有人想要往左,有人想要往右。
    拥挤,踩踏,叫骂。
    阵型在瞬间崩溃。
    那原本用来演戏的混乱,在这一刻,变成了真实的、致命的灾难。
    远处。
    正在衝锋的赤鲁巴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老子就说是群软蛋!”
    “看那怂样!还没见著老子的面就嚇尿了!”
    他高举狼牙棒,眼中全是嗜血的红光。
    “儿郎们!”
    “肉就在嘴边!”
    “杀上去!一个不留!”
    “杀——!”
    八千精骑的速度瞬间提到了极致。
    三里的距离,在全速衝锋的战马脚下,不过是眨眼之间。
    黑色的洪流,狠狠地撞上了混乱不堪的怀顺军尾部。
    “噗嗤!”
    狼牙棒挥舞,一名来不及调头的怀顺军百夫长,脑袋崩裂开来。
    鲜血喷涌,染红了赤鲁巴赤裸的胸膛。
    这一抹红,彻底点燃了屠杀的序幕。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鬼国的骑兵们狞笑著,手中的弯刀轻易地割开那些毫无防备的后背。
    怀顺军的降卒们,此刻成了真正的猎物。
    他们惊恐地尖叫著,拼命抽打著战马,想要逃离这个地狱。
    可越是惊慌,就越是拥堵。
    人挤人,马踩马。
    无数人倒在血泊中,还没等敌人的刀砍下来,就已经被自己人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百里琼瑶在亲卫的护送下,拼命向后撤退。
    她听著身后传来的惨叫,那声音像是一根根毒刺,扎进她的心里。
    她忍不住回过头。
    入眼处。
    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雪地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
    她看到了那个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追隨她的一名百夫长,此刻正被三名敌军围住,后背上插著两支羽箭,绝望地挥舞著断刀,然后被赤鲁巴一棒砸碎肩膀,惨叫著倒下。
    这不是演戏。
    这是屠杀。
    是她亲手下达的命令,把这几千条信任她的性命,送进了绞肉机。
    百里琼瑶的手指死死扣住韁绳,指甲崩断,鲜血渗出。
    这就是代价吗?
    苏承锦。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
    后方三十里。
    一处高坡之上。
    孟晓骑在马上,手里举著观虚镜。
    镜头里。
    那惨烈的屠杀景象,清晰得就像发生在眼前。
    他能看到那些降卒脸上的绝望,能看到那喷涌而出的鲜血,甚至能看到赤鲁巴脸上那狰狞的狂笑。
    孟晓的手在抖。
    他放下观虚镜,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復胸中翻涌的气血。
    但他做不到。
    在他身后。
    五千名安北军老卒,死死地盯著远处的战场。
    虽然隔著十里,看不清细节。
    但那冲天的血气,那隱约传来的惨叫,以及那面倒下的怀顺大旗,已经说明了一切。
    “校尉!”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策马出列,声音嘶哑,眼眶通红。
    “那是咱们的友军啊!”
    “咱们就这么看著?”
    “这要是传回去,咱以后还怎么做人?还怎么在安北军中立足?”
    安北军,虽然杀伐果断,但最重袍泽之情。
    不拋弃,不放弃。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信条。
    虽然那些怀顺军是降卒,是异族。
    但这大半月以来同吃同住,昨天还並肩作战。
    那就是袍泽!
    如今眼睁睁看著袍泽被屠杀,自己却躲在后面看戏。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闭嘴!”
    孟晓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军令如山!”
    “王爷有令,不得妄动!”
    “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很大,想要压住军心的躁动,也想要压住自己內心的煎熬。
    他知道这是计。
    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慈不掌兵。
    要想贏,就得心狠。
    可是……
    真他娘的憋屈啊!
    孟晓咬著牙,腮帮子鼓起,握著韁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时。
    一阵令人心悸的摩擦声,打破了僵局。
    “吱嘎——”
    那是重物与金属摩擦的声音。
    孟晓心头一跳,猛地转头。
    只见一直坐在马上,默默嚼著肉乾的朱大宝,动作停住了。
    他嘴里还叼著半块没嚼烂的牛肉。
    那双平时总是清澈、茫然的眼睛,此刻却直勾勾地盯著远处的战场。
    然后他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立在一旁的那柄开山巨斧。
    “统领!”
    孟晓大惊失色,连忙策马挡在朱大宝面前。
    “你要干什么!”
    “王爷有令!不得出击!”
    “你要抗命吗!”
    朱大宝没有理会孟晓的咆哮。
    他只是將那柄八十斤重的巨斧,提了起来,扛在肩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孟晓。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憨傻,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认真。
    “俺不懂。”
    朱大宝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俺不懂头的意思。”
    “俺也不懂啥叫诈败。”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血红的战场。
    “俺只知道,那个女人上次没骗俺。”
    “那些人,昨天还在喊俺统领。”
    朱大宝收回手,那只大手落在孟晓的肩膀上。
    捏得孟晓的肩甲都在微微变形。
    “俺娘说过。”
    “一起吃过饭,就是一家人。”
    “看著他们死,俺心里堵得慌。”
    “不痛快。”
    说完。
    他鬆开手,不再看孟晓一眼。
    他轻轻拍了拍胯下的裂山蛮。
    “大黄。”
    “干活了。”
    “吼——!”
    这头通灵的巨兽,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
    它昂起头,发出一声震动雪原的咆哮。
    四蹄发力。
    轰!
    一人,一马,一斧。
    就这么毫无徵兆地,衝出了军阵。
    向著那片修罗场,义无反顾地衝去。
    风雪中,那道孤单的身影越来越快。
    孟晓愣在原地。
    他的肩膀上还残留著朱大宝大手的余温和那股恐怖的力道。
    “不痛快……”
    孟晓喃喃自语。
    就因为心里不痛快,所以哪怕违抗王命,哪怕只有一人一骑,也要衝上去?
    这就是傻子的逻辑吗?
    简单,直接。
    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孟晓这个聪明人的脸上。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五千名安北军老卒,早已拔出了腰间的安北刀。
    刀锋如林,寒光凛冽。
    五千双眼睛,此刻都死死地盯著他。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渴望,更有一种即將爆发的决绝。
    他们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的压力,比千军万马的咆哮还要沉重。
    统领都冲了。
    我们这帮老兵油子,难道还要当缩头乌龟?
    孟晓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膛里那团疯狂燃烧的火。
    去他娘的军令!
    要是连自己的袍泽都护不住,这仗打贏了,老子这辈子也抬不起头做人!
    “鏘!”
    孟晓猛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苍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一句脏话。
    “去他娘的!”
    “全军听令!”
    “统领有令!隨我衝锋!”
    “掩护友军撤退!”
    轰!
    这一声吼,如同决堤的口子。
    五千安北铁骑,瞬间沸腾。
    “杀——!”
    咆哮声匯聚成雷霆,震碎了漫天的风雪。
    马蹄声起。
    眾骑紧紧追隨著前方那个庞大的身影,卷向了那片血腥的战场。
    ……
    战场之上。
    赤鲁巴杀得兴起。
    他手中的狼牙棒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上面掛满了碎肉和布条。
    “痛快!痛快!”
    他狂笑著,一棒子將一名怀顺军士兵连人带马砸翻在地。
    这种一边倒的屠杀,最能激发他骨子里的暴虐。
    就在他准备寻找下一个猎物时。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那种震动,不是杂乱无章的逃窜,而是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律动。
    赤鲁巴猛地抬头。
    只见侧翼的雪坡之上,一道枯黄色的身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风雪,狂飆而来。
    还没等赤鲁巴看清那人的面容。
    那巨人已经衝进了战场的最边缘,也就是大鬼国骑兵追击最凶猛的地方。
    “滚开!”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朱大宝根本没有减速。
    他借著裂山蛮狂暴的冲势,手中的开山巨斧横向一扫。
    “砰!砰!”
    两名正举刀欲砍的大鬼国骑兵,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连人带马,瞬间碎裂。
    在那股恐怖的巨力面前,战马的骨骼、骑士的甲冑,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
    血雾炸开,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原本密不透风的追击阵型,硬生生被这一斧头,凿开了一个缺口。
    紧接著。
    “杀——!”
    孟晓率领的五千安北铁骑,杀到了。
    他们没有像朱大宝那样蛮干。
    而是展现出了安北军最顶级的战术素养。
    五千人迅速散开,三五成群,迅速嵌入了混乱的战场。
    他们没有去追杀敌人。
    而是第一时间,挡在了那些溃逃的怀顺军身后。
    “结阵!”
    “掩护兄弟们后撤!”
    孟晓嘶吼著指挥。
    安北老卒们熟练地勒马,转身,挥刀。
    “当!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大鬼国骑兵那原本砍向降卒后背的弯刀,全部被安北军的长刀挡了下来。
    这一刻。
    战场上的局势,发生了微妙而巨大的逆转。
    正在后撤的百里琼瑶,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勒住韁绳,回头望去。
    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马背上。
    她的瞳孔在颤抖。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对降卒爱搭不理、眼神冷漠的安北军老兵。
    此刻正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战马,筑起了一道城墙。
    一名年轻的安北军骑卒,为了救下一名落马的草原汉子,用后背硬扛了敌人一刀,鲜血染红了甲冑,却反手一刀捅穿了敌人的咽喉,然后一把將那老卒拉上马背,怒吼著。
    “抓稳了!別死!”
    这一幕,劈开了百里琼瑶脑海中的迷雾。
    她一直以为,苏承锦的捧杀之计,只是为了战略上的胜利。
    是用人命去填坑。
    可现在,看著那些为了救助异族袍泽而浴血奋战的南朝人。
    看著那些获救后满脸呆滯、隨后痛哭流涕的降卒。
    她彻底懂了。
    捧杀,只是术。
    融合,才是道。
    只有共经生死,只有在绝境中互相拉一把。
    这支由两个不同种族、不同信仰拼凑起来的军队,才能真正地把心,融在一起。
    苏承锦。
    你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仗。
    百里琼瑶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佩刀,原本死灰般的心,重新燃起了火焰。
    “整队!”
    她对著身边那些还在惊慌失措的亲卫吼道。
    “接应袍泽们撤退!”
    ……
    战场中央。
    朱大宝已经杀穿了敌阵。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没有一合之敌。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那个最显眼的目標。
    那个只穿兽裘,拿著狼牙棒,笑得最难听的傢伙。
    “就是你。”
    朱大宝嘟囔了一句。
    他一夹马腹,裂山蛮心领神会,调转方向,朝著赤鲁巴直扑而去。
    赤鲁巴原本还在狂笑。
    但当他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巨人朝自己衝来时,笑声戛然而止。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臟。
    那是野兽遇到天敌时的本能。
    那股气息……
    赤鲁巴下意识地勒紧了韁绳,胯下的战马也不安地嘶鸣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斜刺里冲了出来。
    “大宝!住手!”
    是百里琼瑶。
    她策马狂奔,不顾一切地挡在了朱大宝的衝锋路线上。
    朱大宝一愣,连忙勒马。
    裂山蛮人立而起,巨大的马蹄在距离百里琼瑶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住。
    “你干啥?”
    朱大宝瞪著眼睛,一脸不满。
    “那是头,砍了他,这仗就贏了。”
    百里琼瑶的心臟狂跳,她喘著粗气,看著朱大宝,拼命地摇头。
    “不能杀!”
    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朱大宝皱起了眉头。
    他看著不远处那个已经嚇得脸色发白的赤鲁巴,又看了看百里琼瑶那坚定的眼神。
    他不理解。
    但他记得,头说过,打仗的事,要是自己不懂,就听这个女人的。
    而且,这个女人刚才没跑,还回来救人了。
    那就是好人。
    好人的话,得听。
    “真麻烦。”
    朱大宝嘟囔了一句,不甘心地收起巨斧。
    他恶狠狠地瞪了赤鲁巴一眼。
    赤鲁巴被这一眼瞪得浑身一哆嗦。
    “撤!”
    百里琼瑶见状,立刻高举令旗。
    “全军撤退!”
    安北军听到號令,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不能恋战。
    他们护著残存的怀顺军,且战且退。
    阵型严密,防守得滴水不漏。
    赤鲁巴看著对方撤退的背影,尤其是那个巨人的背影,喉咙发乾。
    他想追。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
    而且,对方的主力虽然撤了,但那股子凶悍劲还在。
    真要硬拼,自己这八千人,怕是也要崩掉几颗牙。
    “万……万户,追吗?”
    千户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赤鲁巴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
    大部分都是怀顺军的,自己这边虽然也有损失,但比起对方,那是大胜。
    大胜啊!
    恐惧散去,虚荣心重新占领了高地。
    “追个屁!”
    赤鲁巴一巴掌扇在千户脸上,以此来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態。
    “穷寇莫追懂不懂!”
    “南朝人的主力虽然来了,但也不过如此!”
    “看到没?”
    “那个大个子,看著嚇人,还不是被老子嚇跑了?”
    他挺起胸膛,重新找回了不可一世的感觉。
    “打扫战场!”
    “把这些人头都割下来,带回去!”
    “告诉特勒,老子把南朝人打得屁滚尿流!”
    “哈哈哈哈!”
    ……
    黄昏。
    怀顺军的营地重新扎下。
    气氛惨澹,到处都是伤兵的呻吟声。
    但与昨日那种冰冷的死寂不同。
    今天的营地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安北军的军医正在给怀顺军的伤兵包扎,动作虽然粗鲁,但药给得足。
    几名安北老卒围著火堆,正在分发烤肉,旁边坐著的,是几个掉了胳膊的草原降卒。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隔阂,那种涇渭分明的界限,在血与火的洗礼下,已经模糊了。
    高坡之上。
    百里琼瑶静静地站著,眺望著胶州的方向。
    她的脸上满是疲惫,鎧甲上全是血污。
    孟晓走了过来,身后跟著同样一身伤的朔兰武。
    两人並肩而立,虽然没有交流,但站姿却比以前近了许多。
    “副统领。”
    孟晓轻声开口。
    “今日一战,伤亡近千。”
    百里琼瑶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她没有回头,依然看著远方。
    “值得吗?”
    孟晓的声音很轻。
    百里琼瑶没有回答他。
    她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铁狼城,那里的欢呼声,顺著风隱约传来。
    下一刻,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冽与坚定。
    她看著孟晓,又看了看朔兰武,红唇轻启。
    “伤兵送回逐鬼关。”
    “接下来,还得再输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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