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气氛格外压抑。
    那名书吏早已瘫软在地,额头死死抵著冰凉的青砖,浑身抖如筛糠。
    对於底层小吏而言,缉查司这三个字,不仅代表著皇权特许的生杀予夺,更代表著无数抄家灭门的惨案。
    陆崢站在大堂正中,手扶刀柄,目光並未在那个瑟瑟发抖的书吏身上停留半分,而是径直锁定了公案之后的年轻知府。
    他在看澹臺望。
    澹臺望也在看他。
    没有惊慌失措的起身相迎,也没有故作镇定的拍案呵斥。
    澹臺望只是將手从公案上收回,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隨后撑著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绕过宽大的公案,一步步走下台阶。
    走到陆崢身前三步处,澹臺望停下脚步。
    他双手交叠,举至眉心,腰身下折,行了一个標准的官场长揖大礼。
    “下官景州知府澹臺望,见过陆少司主。”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大堂外,寒风卷著枯叶掠过。
    陆崢看著眼前这个弯腰行礼的年轻官员,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终於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一路南下,他见过太多官员。
    有的跪地求饶,丑態百出。
    有的故作清高,实则腿肚子转筋。
    有的色厉內荏,搬出后台试图压人。
    唯独眼前这个澹臺望,有些不同。
    这人身上有一股气。
    一股书卷气,却硬得像石头。
    陆崢没有回礼。
    缉查司办差,只对天子负责,无需对百官行礼,这是规矩,也是特权。
    他只是微微侧身,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捲轴,手腕一抖,直接递到了澹臺望面前。
    “看。”
    只有一个字,带著不容置疑的口吻。
    澹臺望直起腰,神色平静地双手接过捲轴。
    入手的触感厚重,那是只有朝廷中枢才能使用的上等云锦织造的公文底衬。
    他缓缓展开。
    目光落在卷首,那里赫然盖著兵部与户部两方鲜红的大印,而在最末尾,更是有著太子监国的硃批宝印。
    字跡力透纸背,內容更是触目惊心。
    这是一份关於整顿地方卫所、清查甲冑武库的飭令。
    上面並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只有一条条冷冰冰的执行標准。
    清点、收缴、封存、裁撤。
    每一个词,都透著一股子血腥气。
    澹臺望看得很快,但也很细。
    他的视线在『凡逾制甲冑,即刻收缴』这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京中的风声,终於变成了落地的惊雷。
    太子这是要对天下世家动刀了。
    而这把刀的第一道锋芒,便是要斩断地方豪强伸向军权的手。
    陆崢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著澹臺望的反应。
    澹臺望合上捲轴,双手將其捧回,递还给陆崢。
    他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下官明白了。”
    澹臺望抬起头,直视著陆崢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
    “既然是朝廷旨意,又是太子亲批,景州上下,自当全力配合。”
    “陆少司主一路舟车劳顿,本该先去驛馆歇息。”
    “但军国大事,刻不容缓。”
    澹臺望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下官这就为少司主引路,前往卫所大营与武库查验。”
    “少司主,请。”
    陆崢接过捲轴,重新揣入怀中。
    他深深地看了澹臺望一眼。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便向外走去。
    “带路。”
    澹臺望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跟上。
    大堂外,二十名身著玄色锦衣的緹骑早已列队整齐,手中长刀虽未出鞘,但那股肃杀之气,却足以让整条街的百姓闭户不出。
    澹臺望走出大门,与陆崢並肩而立。
    一文一武,一白一黑。
    两道身影踏著初春的寒风,向著城北卫所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那名瘫软在地的书吏终於回过神来,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牙齿还在咯咯作响。
    景州城的长街。
    澹臺望与陆崢走在最前头。
    两人之间隔著两拳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身后的緹骑极为懂事地拉开了五步的距离,既保证了护卫的安全,又给这两位主官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风有些大,吹得澹臺望那身半旧的官袍猎猎作响。
    相比之下,陆崢身上的玄色锦衣却是贴身剪裁,即便是在行走间,也纹丝不动。
    “陆少司主。”
    走出约莫半条街,澹臺望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看似在看路,实则余光始终留意著身旁之人的反应。
    “方才那公文之上,写得虽详尽,但下官心中仍有一惑。”
    陆崢目不斜视,脚步未停。
    “讲。”
    澹臺望並不在意对方的冷淡,他双手拢在袖中,以此抵御寒风的侵袭,口中缓缓说道:“公文中言明,要对地方卫所进行削减与整顿。”
    “这削减二字,下官明白,是要裁撤老弱,精简冗员。”
    “但这整顿……”
    澹臺望顿了顿,转头看向陆崢的侧脸,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敢问少司主,这是否意味著,各州卫所原有的建制,將被彻底取消?”
    这是一个极为敏感,也极为核心的问题。
    若是彻底取消,那景州以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遇到匪患或是民变,知府將无兵可用。
    若是保留,保留多少?归谁管?
    这是澹臺望最关心的,也是他能否在景州站稳脚跟的关键。
    陆崢依旧没有看他,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依太子监国令。”
    “各州府卫所,兵额削减至二百。”
    “无甲,无马。”
    “只配大梁制式腰刀,备铁尺、水火棍,以维持治安、缉捕盗匪为职。”
    陆崢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兵员由各州府自行招募,身家清白者入选。”
    “足额即可,若有超额,或是私藏甲冑强弩者……”
    陆崢终於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森寒的眸子盯著澹臺望,缓缓吐出最后半句。
    “以谋逆论处,夷三族。”
    澹臺望瞭然於心。
    这是要彻底废掉地方的武力,把所有的牙齿都拔光,只留下一副能嚇唬嚇唬小毛贼的空架子。
    但旋即,澹臺望的心思便飞快转动起来。
    自行招募。
    这四个字,在陆崢冰冷的话语中,显得格外有分量。
    以前的卫所兵,那是世袭的军户,是地头蛇的私產,知府根本指挥不动。
    可现在,全部裁撤,自行招募。
    这意味著,这二百人,將完全听命於他这个知府!
    虽然只有二百人,虽然没有甲冑。
    但这將是真正属於他的力量!
    “下官,明白了。”
    澹臺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百人,足够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语气中多了一份坚定。
    “只是这招募兵勇、重建卫所並非一日之功。”
    “少司主此次前来,除了清点武库,可还有其他安排?”
    澹臺望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那是作为地主该有的姿態。
    “景州虽破败,但驛馆尚能住人。”
    “下官这就遣人去打扫一番,再调拨几个手脚麻利的杂役过去伺候,少司主一路辛苦,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听到这话,陆崢的脚步再次慢了半拍。
    他停在路中间,转过身,这一次,他是正正经经地看著澹臺望。
    那目光中,带著一丝审视,也带著一丝极其隱晦的嘲弄。
    “遣人?”
    陆崢似笑非笑。
    “澹臺知府。”
    “你这州署衙门里,除了刚才那个嚇破了胆的书吏,还有人可用吗?”
    这一问,相当於直接在打澹臺望的脸。
    不响,但疼。
    这是事实。
    整个景州衙门,除了那个书吏,確实已经空无一人。
    其他的官吏,要么在叛乱中死了,要么被嚇跑了,剩下的,澹臺望也不敢用。
    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澹臺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露出一丝苦笑。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坦然地摊了摊手。
    “少司主慧眼如炬。”
    “下官惭愧,如今这景州衙门,確实是……空无一人。”
    陆崢看著他那副坦荡的样子,眼中的嘲弄淡去了几分。
    这个书生,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不必麻烦了。”
    陆崢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冷漠。
    “本官此行,只为办差。”
    “甲冑清点完毕,人员登记造册之后,我即刻南下。”
    “我不会在景州久留,更没工夫住你的驛馆。”
    听到这话,澹臺望心中那块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少司主雷厉风行,下官佩服。”
    澹臺望跟了上去,语气轻鬆了几分。
    “不过……”
    他看著前方越来越近的卫所大营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少司主,有句话下官得先说在前头。”
    “虽然公文上写著要清点甲冑,查验武库。”
    “但景州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澹臺望指了指四周紧闭的民居,又指了指远处那片破败的城墙。
    “数月前那场叛乱,把景州折腾得底朝天。”
    “叛军入城,第一件事就是抢了武库,占了卫所。”
    “如今那里面……”
    澹臺望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恐怕连只老鼠都找不到。”
    “少司主此行,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陆崢闻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手依旧扶在刀柄上,目光直视前方。
    “我知道。”
    陆崢淡淡开口。
    “来之前,我就看过景州的塘报。”
    “叛军洗劫全城,武库自然不能倖免。”
    澹臺望一愣。
    既然知道,那还来干什么?
    难道缉查司的人都很閒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陆崢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凛。
    “但规矩就是规矩。”
    陆崢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令人绝望的刻板与严苛。
    “太子令諭,凡大梁武库,无论盈亏,皆需查验。”
    “有甲,便点数收缴。”
    “无甲,便查验损毁痕跡,记录在案。”
    “哪怕里面只剩下一堆灰,我也要亲眼看著这堆灰被封存。”
    陆崢转过头,看了澹臺望一眼。
    “以免有遗漏,更以免有人藉机私藏。”
    澹臺望心中一紧。
    好严密的罗网。
    这是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哪怕是景州这种已经烂透了的地方,他们也要把最后一块地皮刮开来看看下面藏没藏东西。
    “少司主尽职尽责,下官受教了。”
    澹臺望拱了拱手,不再多言。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城北卫所的大门前。
    这里曾经是景州防务的核心,是士卒操练驻扎的地方。
    可现在……
    澹臺望抬起头,看著眼前这片景象,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荒凉。
    风更大了。
    卷著地上的枯草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卫所的大门敞开著。
    或者说,已经没有门了。
    原本厚重的两扇木门,一扇倒在地上,早已腐朽发黑,上面还残留著早已乾涸的暗红色血跡和刀斧劈砍的痕跡。
    另一扇歪歪斜斜地掛在门轴上,隨著寒风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
    大门上方的匾额也不知去向,只剩下光禿禿的门楣,上面结满了蛛网。
    视线穿过大门,是一片极其开阔的校场。
    这里本该是旌旗招展、喊杀震天的地方。
    可如今,入目所及,只有半人高的荒草,在风中疯狂摇摆。
    营房倒塌了大半,剩下的几间也是屋顶漏风,墙壁坍塌。
    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
    澹臺望站在大门外,看著这满目疮痍,心中五味杂陈。
    陆崢停下脚步。
    他没有急著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营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作为曾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甲卫精锐,他对这种破败並不陌生。
    但他更清楚,这种破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失职,意味著贪腐,意味著无数百姓在面对匪患时只能引颈受戮。
    “这就是景州卫所。”
    陆崢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並不是疑问句,而是一句陈述。
    “是。”
    澹臺望低下头,声音有些苦涩。
    “这就是景州卫所。”
    “名册上原有兵额一万。”
    “叛乱一起,那一万人也都散了,死的死,降的降。”
    “如今这里,就是一座空营。”
    陆崢没有说话。
    他迈开步子,踩著地上的碎石和杂草,走进了校场。
    身后的緹骑迅速散开,两人一组,手按刀柄,警惕地搜索著四周的废墟,虽然他们也知道这里不可能有埋伏,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素养。
    陆崢一直走到校场中央。
    那里竖著一根旗杆。
    旗杆是木製的,已经有些歪斜,上面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木茬。
    旗帜早就没了,只剩下一根断裂的绳索在风中飘荡,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陆崢伸出手,拍了拍那根旗杆。
    这一拍,力道不大,旗杆却剧烈晃动起来。
    “根子烂了。”
    陆崢收回手,看著指尖沾染的朽木屑,冷冷地说道。
    “再好的旗子,掛在烂木头上,也飘不起来。”
    澹臺望站在他身后三步处,听著这句一语双关的话,心中猛地一震。
    他看著陆崢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少司主,或许並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血无情。
    他也是懂这军中之事的。
    “少司主所言极是。”
    澹臺望沉声道。
    “所以,才要刮骨疗毒。”
    “烂了的木头,就该砍了,换新的。”
    陆崢转过身,看了澹臺望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同。
    “武库在哪?”
    他不再废话,直奔主题。
    “在后面。”
    澹臺望指了指营区最深处的一座石砌建筑。
    那是整个卫所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毕竟是用来存放兵甲重器的,墙壁砌得格外厚实。
    两人穿过荒草丛生的校场,来到了武库门前。
    武库的大门紧闭著。
    上面掛著一把硕大的铜锁。
    只是那锁早已锈跡斑斑,锁孔里甚至塞满了泥土。
    更讽刺的是,大门的一侧墙壁已经被凿开了一个大洞,足以容纳两人並排进出。
    显然,当初抢劫武库的人,根本没耐心去开锁,直接选择了破墙而入。
    这把锁,锁了个寂寞。
    陆崢看著那个大洞,嘴角抽动了一下。
    “好一个固若金汤的武库。”
    他没有走那个大洞,而是指著正门,对著身后的緹骑下令。
    “开门。”
    两名緹骑立刻上前。
    他们没有找钥匙,因为根本不需要。
    “鏘!”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
    那把锈死的铜锁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吱——”
    两名緹骑用力推开沉重的石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霉味混合著灰尘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阳光顺著敞开的大门照射进去,將武库內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原本应该摆满兵器架的地面上,此刻只剩下一地狼藉。
    破碎的木架、烂掉的草蓆、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垃圾。
    连一根完整的长矛都找不到。
    墙角处,倒是堆著几副皮甲,但都已经发霉变黑,破烂不堪,显然是连抢劫的人都看不上的废品。
    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澹臺望站在门口,看著这空荡荡的武库,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一幕,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就是他接手的景州。
    一穷二白,千疮百孔。
    陆崢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靴子踩在满地的碎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断裂的枪桿,看了看断口,隨手扔掉。
    又走到墙角,用刀鞘挑起那几副烂皮甲,翻看了一下內衬的標记。
    “永安十七年的甲。”
    陆崢冷哼一声。
    “十年前的老物件了。”
    “看来这景州卫所,那些拨下来的军费,都餵了狗了。”
    他转过身,环视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仓库,最后目光落在澹臺望身上。
    “澹臺知府。”
    “下官在。”
    “这里的情况,我已经看过了。”
    陆崢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拔出腰间掛著的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录著什么。
    “景州卫所武库,存甲零,存兵零。”
    “库房损毁,兵器遗失殆尽。”
    写完这几行字,陆崢合上册子,看著澹臺望,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我会如实上报。”
    “这烂摊子,不是你的罪过,是前任的孽。”
    “但从今日起,这景州的防务,就落在你肩上了。”
    “二百人,自行招募。”
    陆崢走到澹臺望面前,第一次,伸出手,拍了拍这位年轻知府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分量很重。
    “別让这面旗子,再倒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陆崢没有再停留。
    他一挥手,带著緹骑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乾脆。
    “封库!”
    “即刻启程,前往下一站!”
    澹臺望站在原地,看著陆崢一行人迅速消失在视线中。
    他转过头,看向校场中央那根孤零零的旗杆。
    寒风中,那根断裂的绳索依旧在飘荡。
    澹臺望无奈一笑,但是眼神逐渐坚定。
    烂木头,確实该砍了。
    但新的旗子,他会亲手把它竖起来。
    而且,要竖得比以前更高,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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