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
    苏知恩的战马在泥雪中猛地侧转,雪玉长枪从腰间刺出。
    枪尖贯穿了一名游骑军百户的咽喉,整个人被他从马背上挑了起来。
    苏知恩手腕一抖,將那具尸体甩向右侧扑来的两名骑兵。
    沉重的尸体砸在其中一人的战马头上,马匹受惊暴跳,將骑手甩入了乱军之中。
    另一人侧身躲过,弯刀划著名弧线劈向苏知恩的后背。
    於长的刀从斜刺里递出,精准地磕飞了那柄弯刀,反手一刀將对方的手指连同刀柄一同削断。
    那游骑军还没来得及惨叫,於长的第二刀已经切开了他的咽喉。
    “统领!”
    於长的声音嘶哑至极。
    “新兵那边快顶不住了!”
    苏知恩收回长枪,抬头望去。
    白龙骑的阵型已经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其狭小的范围之內。
    老兵们组成了一道外圈,用战马和身体构筑起一道人墙,將那些骑术尚不熟练的新兵护在最中央。
    但这道人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每隔几个呼吸,就有一名老兵被弯刀或者长矛从马背上拽下去。
    缺口出现的瞬间,便会有三五名游骑军嗷嗷叫著挤进来。
    新兵们骑在马上,握著安北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砍。
    战马在拥挤中无法转身,刀劈出去的角度被身边的袍泽挡住,砍不到敌人。
    而敌人的弯刀却能从各个方向劈来。
    苏知恩的枪桿上全是血。
    他的左肋在之前与頡律部的血战中被刺穿,虽然已经结痂,但剧烈运动之下,伤口再度撕裂。
    温热的血顺著甲片的缝隙往下淌,浸透了马鞍。
    但他的枪法没有半分迟滯。
    对面那名统领左翼万人的万户,已经与他交过三次手了。
    三次,全被他逼退。
    那万户的刀法老辣,步步为营,每一刀都奔著他的伤处来。
    但苏知恩的雪玉长枪比弯刀长了三尺。
    这三尺的差距,足以让万户在每次贴近之前,就被枪尖逼得不得不侧身闪避。
    第三次交手的时候,苏知恩甚至在那万户的面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枪尖距离他的眼球不到一寸。
    那万户被嚇得脸色发白,退了出去之后,再没敢亲自上前。
    他改变了策略。
    不再与苏知恩单打独斗,而是继续施压。
    他的目標很明確。
    不需要杀掉苏知恩。
    只需要把白龙骑的阵型挤扁,挤碎,挤成一团没有任何机动能力的活靶子。
    然后,用箭矢和弯刀,慢慢地將他们屠杀殆尽。
    这个战术正在奏效。
    苏知恩感觉到四面八方的压力都在增大。
    他的枪杀得再快,也杀不过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敌人。
    “云烈。”
    苏知恩偏过头,看向身侧那名浑身是血的年轻將领。
    “把新兵全部调到中间,让他们下马。”
    云烈一愣。
    “下马?”
    “下马步战。”
    苏知恩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马在这种密度下已经是累赘了,新兵的骑术撑不住。”
    “让他们下马,用盾结阵,守住中心。”
    “老兵在外围继续骑战。”
    云烈咬了咬牙,拽起韁绳就走。
    他衝进阵型內部,嘶吼著传达了军令。
    新兵们翻身下马。
    他们蹲下身子,將盾牌紧紧抵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大但极其密实的圆阵。
    无主的战马被老兵们驱赶到外围,形成了一道活的肉墙。
    战马虽然没有骑手,却依然挡在最外面,用庞大的身躯吸收著箭矢和衝击。
    苏知恩收回目光。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在延缓死亡的速度。
    而不是扭转战局。
    对面的万户看到白龙骑居然让一部分人下马步战,咧嘴笑了。
    “自断四蹄了。”
    万户握紧了手中的弯刀。
    “传令,所有千人队准备总攻。”
    “一炷香之內,我要让这支南朝骑兵从草原上彻底消失。”
    號角声苍凉地响起。
    一万游骑军开始收缩阵型,准备从四面八方同时碾压过去。
    苏知恩攥紧了枪桿。
    他能感觉到大地在颤抖。
    ……
    右翼。
    苏掠的偃月刀斜劈而下,刀锋贴著那名万户的肩甲擦过,在玄铁甲片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火花。
    万户的狼牙棒横扫过来,苏掠勒住战马堪堪躲过。
    苏掠左手死死攥住韁绳,右手的偃月刀反手一撩,刀尖划过万户的坐骑颈侧。
    一蓬血雾喷出。
    战马惨嘶著侧歪,万户被迫跳离马背,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又被亲卫拖上了另一匹备马。
    苏掠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
    是他的身体不允许。
    左肩的旧伤在这场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的廝杀中彻底裂开。
    整条左臂从肩膀以下都是麻的。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还能不能攥住韁绳。
    偃月刀此刻全靠右手在撑。
    可右手的虎口也在出血。
    每一次挥刀,刀柄上的粗麻缠绕都会磨开他虎口上已经结痂的伤痕。
    血顺著刀柄滴下去,分不出新旧。
    苏掠大口喘著气。
    他和这个万户已经交手三十几合了。
    三十几合。
    放在平时,这个万户早就被他一刀劈成两半了。
    但他的身体撑不住三十几合的消耗。
    右臂的力量在衰减。
    每一刀的速度都比上一刀慢了那么一线。
    苏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在亲卫簇拥中换了战马的万户。
    那万户也在喘,右臂下垂。
    刚才苏掠的偃月刀虽然没砍中他的要害,但有两刀劈在了他的右臂甲片上,那股巨力震裂了他手臂上的骨缝。
    万户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忌惮。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遇到过一个伤成这样还能和他缠斗三十几合不落下风的对手。
    这个南朝人是个疯子。
    万户不再上前。
    他后退了五十步,退入了亲卫阵列之中。
    他决定用兵力碾死这个疯子。
    “收缩阵型。”
    万户抬起发抖的右手,声音沙哑。
    “合围。”
    “不需要和他打了。”
    “让他淹死在人海里。”
    一万游骑军的阵型开始急速变形。
    从左右两侧向著玄狼骑的残阵合拢过来。
    马再成和吴大勇还在拼命阻挡合拢之势。
    但他们各自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挡不住五千人的挤压。
    阵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
    苏掠环顾四周。
    他的玄狼骑已经被压成了一个狭长的椭圆。
    战马与战马之间挤得几乎没有挥刀的空间。
    士卒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躁。
    有人在流血。
    有人在咬牙忍痛。
    有人低声骂著娘。
    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苏掠將偃月刀横在马背上,用已经没有知觉的左手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的视线越过人头攒动的战场,看向远处万户所在的位置。
    苏掠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他还没放弃那颗人头。
    ……
    號角声从两翼战场同时响起。
    那是总攻的信號。
    苍凉、悠长、像草原上独狼的嚎叫。
    左翼,一万游骑军从四面八方向白龙骑的残阵碾压过来。
    右翼,一万游骑军的合围几乎完成,只剩下最后一道窄窄的缺口在马再成的拼死阻挡下勉强维持。
    两个万户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胜局已定。
    这两支南朝孤军,已是瓮中之鱉。
    左翼的万户甚至已经在脑海中盘算起了如何向端木察稟报战果。
    活捉苏知恩,至少值一个千金马场的封赏。
    右翼的万户也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的右臂疼得厉害,但这不重要了。
    南朝人的黑旗已经歪了。
    那面帅旗下方的骑兵越来越少,旗手已经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两个万户几乎同时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杀光他们。”
    “一个不留。”
    ……
    就在这时。
    左翼战场的最南端,大地传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震颤。
    那震颤不同於轻骑兵衝锋时那种急促密集的噠噠声。
    它更沉。
    更重。
    更慢。
    每一下都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用铁蹄锤击著冰封的土地。
    “咚。”
    “咚。”
    “咚。”
    频率不快,却极其整齐。
    整齐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正在向白龙骑发起总攻的游骑军最先感觉到了异样。
    他们胯下的战马忽然变得躁动不安。
    几匹马开始侧著身子打转,不肯继续向前。
    一名千户猛拽韁绳,试图控制住暴躁的坐骑。
    “怎么回事?!”
    他回过头。
    风雪瀰漫的南方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
    那是一支骑兵。
    一千名铁桓卫骑兵,从风雪的帷幕后面碾了出来。
    人马俱甲。
    通体玄黑。
    战马的具装鎧覆盖了从马头到马臀的每一寸皮肤,只露出两只充血的眼球和喷吐著白气的口鼻。
    骑兵的面甲鏤空处,看不到任何表情。
    只能看到那些面甲缝隙后面,一双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破阵槊笔直地举在身前。
    一千人。
    排成三列横队。
    横队的宽度足以覆盖游骑军侧后方整整五百步的正面。
    他们没有吹號角。
    没有喊口號。
    就这么沉默著,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逼了过来。
    压向那些正忙著围杀白龙骑、侧后方完全暴露在外的游骑军。
    左翼的万户听见了那阵马蹄声。
    他猛地转过头。
    他脸上的得意和从容瞬间垮掉,只剩纯粹的恐惧。
    “重骑兵!”
    万户的声音劈了。
    “是重骑兵!”
    “后队变前队!转向!转——”
    他的命令没有喊完。
    铁桓卫开始提速了。
    沉闷的马蹄声骤然变得密集。
    一千匹披著具装鎧的战马同时加速的场面,比一万匹轻骑兵衝锋更加恐怖。
    它不会绕开任何东西。
    只会碾碎路上的一切。
    铁桓卫撞入游骑军侧后方阵列的那一刻,新兵们听到了一种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那是骨骼大面积碎裂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骨骼。
    是几十个人的骨骼同时碎裂。
    混合著战马绝望的嘶鸣,铁甲撕裂的尖叫。
    光是战马的衝撞,就把最外围的游骑军连人带马撞飞了出去。
    一名游骑军百户试图侧身闪避。
    但他的战马被旁边同袍的战马挡住了去路。
    下一个呼吸,一匹披著具装鎧的铁桓卫战马正面撞上了他。
    百户的坐骑前腿瞬间折断。
    整匹马侧翻倒地,百户的右腿被压在马腹之下。
    他拼命想要抽出腿来。
    铁桓卫骑兵的战马从他的胸口上踏了过去。
    数百斤的马蹄加上具装鎧的重量,將他的胸腔直接踩塌。
    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和著碎裂的內臟一同涌出。
    他的身体在雪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游骑军的轻骑兵在重骑军面前,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他们的弯刀砍在铁桓卫的甲冑上,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碰撞的瞬间,轻骑兵的战马连站都站不稳,直接被撞得横飞出去。
    铁桓卫们只是沉默地挺著破阵槊,將挡在面前的一切活物钉穿在槊尖上。
    一名游骑军千户被破阵槊贯穿了整个腹腔。
    三棱破甲锥从他的后背刺出,带出一截紫黑色的肠子。
    他低下头,看著那根从自己肚子里穿出来的铁棍,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铁桓卫骑兵单手一抖槊杆,將他从槊尖上甩了出去。
    尸体砸在旁边一名游骑军的马背上,將那骑手也带翻下马。
    万户的脸已经白了。
    他拼命想要重整阵型,將后队转向迎击。
    但一切都太晚了。
    铁桓卫的衝锋已经將他精心布置的合围阵型从侧后方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口子的宽度在以极快的速度扩大。
    因为铁桓卫的骑兵不是凿穿之后就停了下来。
    他们凿穿之后,直接分成了两队,沿著口子的两侧继续向前碾压。
    將游骑军的阵型从中间活生生剪开。
    ……
    右翼。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支千人铁桓卫从东北方向的风雪中杀出。
    右翼万户的反应比左翼的快了半拍。
    他听到马蹄声的瞬间就下了命令。
    “右翼转向!”
    “长矛手前置......”
    他的命令刚喊了一半。
    铁桓卫已经撞了上来。
    右翼游骑军因为此前一直在执行合围,阵型呈一个巨大的弧形。
    弧形的內侧朝著玄狼骑,外侧对著旷野。
    铁桓卫选择的衝击点,恰恰是弧形最薄弱的外侧尾端。
    那里只有不到两千人的兵力,而且全都侧对著铁桓卫衝来的方向。
    一千铁桓卫以雷霆之势,正面撞碎了那两千人的侧翼。
    战马的惨叫和骑手的惨嚎混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右翼战场。
    合围的弧形阵型瞬间从尾端断裂。
    马再成第一个感觉到了身前压力的骤减。
    他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睛,透过刀光和飞溅的雪泥,看到了远处那支漆黑的铁骑。
    “铁桓卫!”
    马再成的嗓子几乎撕裂。
    “是铁桓卫来了!”
    吴大勇浑身浴血,骑在一匹不知道从谁手里夺来的战马上,闻声猛地转头。
    他看到铁桓卫骑兵正在碾碎游骑军侧翼的那一瞬间。
    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居然红了眼眶。
    苏掠也看到了。
    他的偃月刀架在马鞍上,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左肩的伤口在持续渗血。
    一骑黑甲重骑从混乱的战场边缘策马过来。
    来人的方天画戟上掛著碎肉,他隨手一甩,將碎肉甩在地上。
    吕长庚掀开面甲,露出满是汗水的粗獷面孔。
    “还挺得住?”
    苏掠看著他,点了点头。
    “嗯。”
    只有一个字。
    苏掠偏过头,看向那面还在风中摇晃的敌军帅旗。
    “继续。”
    说完,他將偃月刀重新握在右手中,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著窜出。
    苏掠直衝那名万户所在的方向。
    身后,马再成和吴大勇没有任何犹豫,带著玄狼骑紧紧跟上。
    铁桓卫撕开的口子给了他们最后一次衝锋的通道。
    玄狼骑的黑旗重新竖了起来。
    旗手用双手將歪斜的旗杆扶正,死死扛在肩上。
    那面黑旗上绣著的狼头被鲜血浸透,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
    左翼。
    苏知恩同样抓住了铁桓卫撕裂敌阵的战机。
    他一枪刺穿了面前最后一名拦路的游骑军,抽出枪尖的瞬间,高声暴喝。
    “白龙骑!”
    “全军转向!”
    “配合铁桓卫,反击!”
    已经下马步战的新兵们被身后老兵一把拽起,重新塞上战马。
    这些新兵的眼里还残留著迷茫。
    但当他们看到铁桓卫正在碾碎他们方才的噩梦时。
    迷茫变成了別的东西。
    云烈带著老兵们率先衝出阵型,朝著游骑军已经崩裂的右翼猛扑过去。
    於长紧隨其后,从左翼包抄。
    白龙骑的反击与铁桓卫的碾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钳形攻势。
    游骑军的阵型在双重打击下彻底瓦解。
    士兵开始四散奔逃。
    那名左翼万户被三名铁桓卫骑兵围在中间。
    他挥舞弯刀拼命格挡,但破阵槊的力量根本不是弯刀能承受的。
    第一根槊杆磕飞了他的弯刀。
    第二根槊杆刺穿了他的战马。
    战马倒地的瞬间,万户从马背上翻滚而下。
    他刚爬起来,第三根槊杆已经钉在了他的胸甲上。
    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腔,將他钉在了身后的雪地里。
    万户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双手抓著槊杆,眼球暴突。
    他的嘴唇翕动著。
    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左翼,溃了。
    ……
    右翼。
    苏掠的偃月刀劈开了万户最后一名亲卫的脑袋。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雪地上,被马蹄踢出了十几步远。
    万户独自面对著苏掠。
    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狼牙棒拖在地上,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沟。
    苏掠骑在马上,偃月刀缓缓举起。
    万户看著那柄刀,看著刀后面那张被鲜血和汗水覆盖的年轻面孔。
    他张了张嘴。
    苏掠的偃月刀落下。
    刀锋从万户的左肩切入,斜劈到右腰。
    整个人被斜著劈成了两半。
    上半截身体滑落下来,砸在雪地上,內臟从断面涌出,淌了一地。
    下半截还留在马鞍上,被受惊的战马拖著向前跑出了十几步,才最终摔落。
    苏掠没有看他。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风雪在稀薄。
    天光在变亮。
    右翼的游骑军已经彻底崩溃。
    铁桓卫和玄狼骑的联合衝锋將他们碾成了碎片。
    残兵向著所有能逃的方向四散奔逃。
    苏掠的偃月刀拄在地面。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
    但他没有倒。
    他还骑在马上。
    这就够了。
    ……
    主战场后方。
    诸葛凡端坐在马背上。
    身上那件狐裘被风雪打得有些潮湿。
    寒冷的空气让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他的表情始终如一。
    两名令旗兵站在他身后,手中的令旗隨时待命。
    远处,左右两翼的战场正在发生剧变。
    诸葛凡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令旗兵。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身边的人能听清。
    “左右两翼,战事无碍。”
    “继续衝杀。”
    令旗兵立刻挥动手中的令旗。
    红黄双色的旗面在风雪中翻卷,打出了一连串急促而清晰的旗语。
    信號越过混乱的战场,传向了正面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诸葛凡收回目光。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
    正面战场。
    赵无疆的长刀斩开一名游骑军千户的头盔,刀锋切入头骨,卡住了。
    他用力一拧,將刀从碎裂的头骨中拔出来。
    脑浆和碎骨溅了他一身。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后方旗语的变换。
    【左右两翼,战事无碍。】
    【继续衝杀。】
    赵无疆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读了第二遍。
    没有看错。
    两翼无碍。
    面甲后,他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有这样的朋友在你身后给你兜底,还有什么需要怕的。
    铁桓卫出现在两翼。
    这不是短时间可以调动完成的。
    诸葛凡在赵无疆布阵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他想到了端木察会把主力用在正面缠斗。
    想到了端木察会分兵两翼去吃苏知恩和苏掠。
    想到了端木察会因为找不到铁桓卫的影子而不敢全军压上。
    他甚至想到了端木察会把铁桓卫出现的位置预判在正面。
    所以他偏偏把铁桓卫放在了两翼。
    用端木察自己的聪明,將端木察困死在了他自己的推演里。
    赵无疆不再多想。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安北军!”
    赵无疆发出一声咆哮。
    “两翼已胜!”
    “隨我凿穿中军!”
    这句话传遍了整个正面战场。
    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安北骑卒,眼睛里都燃起了火。
    已经被合围了大半的迟临,听到了这声怒吼。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个极难看却极真诚的笑容。
    鑌铁长棍高高举起。
    “平陵骑!”
    迟临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战场。
    “给老子杀!”
    长棍落下,將面前一名游骑军万户的坐骑整个砸塌。
    万户从马背上飞出,被迟临反手一棍拍碎了半边肋骨。
    正面战场上,安北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沸点。
    赵无疆带著五千骑卒,终於挣脱了拦截部队的纠缠,直插迟临被围的核心区域。
    梁至在侧翼配合,將口袋阵最后一道收缩的阵线硬生生撕开。
    正面战场的攻守之势,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
    数里外。
    端木察端坐在马背上。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想起了方才一直困扰他的那个问题。
    重骑兵在哪里?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端木察的目光缓缓移向远方旗令兵处。
    一个身穿狐裘的文士正安静地端坐在马背上。
    身旁两名令旗兵不时挥动著手中的旗帜。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拔过刀。
    没有上过阵。
    甚至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
    但他用两千重骑兵,在端木察最不可能预料到的位置,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端木察此刻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文士,就是利用了他的以为。
    那个文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正面用重骑兵。
    他把自己对重骑兵的猜想和预判,变成了一条无形的锁链。
    这条锁链拴住了自己。
    让自己始终不敢动。
    不敢动的那段时间,就是留给两翼铁桓卫的时间。
    端木察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两名浑身是血的鬼哨子从左右两翼的方向拼死冲回。
    他们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
    “端木万户!左翼万户阵亡!阵型全崩了!”
    “右翼也完了!南朝人的重骑兵从侧面杀出来……右翼万户也死了!兄弟们正在溃逃……坚持不了多久了!”
    端木察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越过整个战场,越过漫天的风雪,死死锁定在那个文士身上。
    那个文士正在慢条斯理地让令旗兵打著旗语。
    不急不徐。
    从容至极。
    端木察攥紧了双戟的戟柄。
    “我输了半局。”
    端木察的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两翼崩了,正面还在绞杀。
    如果两翼的残兵被全歼,对方的骑军会从两侧包抄过来。
    到那时候,自己这支中军就会被四面包围。
    他手里还有五千骑。
    加上正面还在苦战的两万骑兵以及残兵,总兵力不是没有一搏之力。
    但军心已经动摇了。
    两翼覆灭的消息一旦传遍全军,正面那些还在拼命的士卒,会在顷刻之间崩溃。
    士气这东西,涨的时候是慢的,塌的时候是一瞬间的。
    端木察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眼中的犹豫和愤怒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炽热光芒。
    他猛地伸手,从背后抽出那对双戟。
    两柄双戟在空中交叉碰撞。
    “錚——”
    身后的五千游骑军听到了这声鸣响。
    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绷紧。
    端木察调转马头,面向他最后的五千骑。
    “两翼没了。”
    端木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正面还在打。”
    端木察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
    “但打不了多久了。”
    “只剩一个办法。”
    端木察咧嘴一笑。
    “凿穿他们的中军。”
    “杀掉他们的主將。”
    “否则。”
    端木察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
    他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兽骨皮辫在他脑后疯狂甩动。
    五千游骑军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紧跟著端木察的背影,带著赴死的决然,冲向那片已经打成炼狱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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