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
    晌午。
    铁狼城东街尽头,一间原属守军千户的石木宅院被清理出来,充作安北军临时议事之所。
    屋子不算小。
    正厅方方正正,能摆下两张长案和十几把木椅。
    墙壁上的兽皮掛毯被扯了下来,露出灰白色的石壁。
    三月的风从布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带著城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
    屋內点著两盏油灯。
    白日里本不需要灯,但铁狼城的天气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在城头上方,將日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屋內的光线昏暗,那两盏灯便成了唯一的光源,橘黄色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
    赵无疆坐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
    他的甲冑已经换了下来,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腰间的刀没有解。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拢,拇指在食指的侧面来回摩挲。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准確地说,从铁狼城破城到现在,將近八天的时间里,赵无疆的脸上就没有出现过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不是不担心苏承锦。
    恰恰相反。
    正因为担心到了极点,所以他选择把所有的精力都压进具体的事务里去。
    骑军的马匹折损统计,伤兵的后送安排,战马草料的调配,游弋斥候的排班。
    每一件事他都亲自过问,亲自签字,亲自去马厩里盯著。
    忙起来就不用想了。
    不用想殿下到底什么时候醒。
    不用想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
    迟临坐在赵无疆的下首。
    他的右臂用白布吊在脖子上,肩膀处的绷带裹了厚厚一层。
    不算重伤,但温清和让他把整条胳膊吊起来,十天之內不许动。
    迟临没什么脾气。
    他年纪最大,资歷最老。
    当年跟著平陵王征战的时候,比这更重的伤受过不知多少次。
    他闭著眼,靠在椅背上。
    像是在养神。
    梁至坐在迟临旁边。
    他比迟临年轻得多,坐姿也端正得多。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左侧。
    关临和庄崖並排而坐。
    关临的甲冑也换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衣襟上有几处针脚粗糙的缝补痕跡,不知道是谁的手艺。
    他的双手环在胸前,头微微低著,看著脚边地面上一条蜿蜒的裂缝。
    庄崖坐在他左手边。
    腰杆挺得和梁至一样直,但眉头拧得更深。
    陈十六坐在庄崖下首。
    他是屋里最坐不住的一个。
    椅子上的姿势从进门到现在已经换了不下五次。
    一会儿左手撑著扶手,一会儿右腿蹺到左腿上,一会儿又把两条腿都伸直了。
    他年纪轻。
    从一个百人长做到步军都指挥使,前后不过数月。
    他习惯了战场上的果断与乾脆,但这种所有人围坐在一起、谁都不说话的沉闷,让他浑身不自在。
    陈十六的对面,花羽缩在角落里。
    他难得安静。
    头上那几根翎羽歪歪斜斜的,有两根在骑战中折断了,只剩下禿禿的羽杆竖在发间。
    他没有换掉它们,也没有补新的。
    他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后背靠著墙壁,一双眼睛半睁半闭。
    苏知恩和苏掠並排坐在花羽旁边。
    苏知恩的左臂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新换的绷带乾乾净净的,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嘴唇紧抿,脸色绷得很紧。
    目光落在面前的矮案上,案上什么都没放。
    苏掠的右手依旧吊著。
    那条布带换过了,不再是战场上隨手绑的那根。
    是温清和亲手给他打的结。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和一截木头没什么区別。
    吕长庚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那把椅子在他身下显得窄了两寸。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著头。
    呼吸很沉。
    百里琼瑶站在窗边,半边身子被从布帘缝隙里挤进来的灰白光线照著。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面无表情。
    十一个人。
    屋內十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铁狼城破了。
    骑军大战贏了。
    这是安北军自建军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
    可屋內的气氛,比战败还要沉重些许。
    八天了。
    温清和每天都会进出苏承锦那间屋子。
    每次出来,被堵在门口的將领们问的都是同一句话。
    醒了吗?
    温清和的回答也始终是同一句。
    还没有。
    前三天的时候,大家还能勉强维持正常的军务运转。
    该吃饭吃饭。
    该巡逻巡逻。
    该处理降卒处理降卒。
    第四天开始,整个铁狼城的安北军上下,就开始瀰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第六天的时候,苏知恩半夜去巡营。
    路过马厩的时候,看见一个步卒蹲在角落里,抱著自己的刀,一个人哭。
    苏知恩没有上前。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敢过去。
    今天。
    诸葛凡召集眾將议事。
    议什么?
    降卒安置方案,城防修缮进度,骑军补充计划,粮草调配,斥候回报的大鬼国方面动向。
    都是正经事。
    都是必须要商议的事。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间屋子里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所有的议题都失了根。
    诸葛凡坐在正中的主案后面。
    他的面前摊著几份文书。
    战损统计,降卒名册,粮草清单。
    他的右手搭在最上面那份文书的边角上,拇指的指甲压著纸面,力道有些大,纸角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他的脸色很差。
    眉头拧著,眼下的青黑浓得嚇人。
    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口。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是左副使。
    殿下不在的时候,他是安北军最高的决策者。
    他应该冷静、果断、条理清晰地把每一件事安排下去。
    他应该做得到。
    他一直做得到。
    诸葛凡的拇指在纸角上又压了一下。
    纸角发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
    他张了张嘴。
    “今日……”
    话刚起了个头。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
    很缓。
    带著一种与铁狼城此刻粗糲气质截然不同的从容。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厚厚的狐裘將他裹了个严实。
    领口处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肤色白得近乎不正常。
    他的双手捧著一个紫铜手炉。
    手炉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暖意从他的掌心向上蒸腾。
    他的身旁站著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孩子穿著一身洗得乾净的棉袄,背上背著一个不大的布包。
    布包的侧兜里插著两块备用的炭饼。
    屋內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无疆率先站起来,动作乾脆利落。
    迟临睁开了眼,撑著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吊著右臂的那条白布在他起身时晃了一下。
    关临和庄崖同时起身。
    陈十六的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花羽从墙角直起身,后背离开了墙壁。
    苏知恩和苏掠一左一右站了起来。
    吕长庚的椅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百里琼瑶转过身,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门口那个捧著手炉的身影上。
    “右副使。”
    十一道声音先后响起。
    有的沉,有的轻,有的哑。
    上官白秀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正中主案后面那个坐著没动的身影上。
    上官白秀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也没有怒气。
    只有一种让诸葛凡极其熟悉的、属於这个人独有的东西。
    上官白秀看著诸葛凡,轻声开口。
    “诸葛凡。”
    声音不大。
    甚至称得上平和。
    但屋內刚刚站起来的十一个人,在听到这三个字的语气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滚出来。”
    乾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解释。
    诸葛凡怔了一息。
    然后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撑著案沿站起来,绕过长案,朝门口走去。
    经过赵无疆身边的时候,赵无疆看了他一眼。
    诸葛凡没有回看。
    经过关临的时候,关临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了更宽的路。
    诸葛凡走到门口。
    上官白秀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诸葛凡跟了出去。
    屋內十一个人面面相覷。
    陈十六下意识地看向赵无疆。
    赵无疆摇了摇头,重新坐了回去。
    没有人追出去。
    这两个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他们插手。
    花羽重新靠回了墙壁上。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屋外。
    上官白秀走到了院子里。
    院中有一棵歪脖子老树。
    树上没有叶子,光禿禿的枝杈伸向阴沉的天空。
    上官白秀在树旁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石安。
    “石安,进去等著。”
    李石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在上官白秀和诸葛凡之间来回看了两眼。
    他虽然年纪小,但跟在上官白秀身边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先生在生气。
    而且是那种很少见的、连声音都压得平平整整的生气。
    这种时候,比先生大声骂人还要嚇人。
    “是,先生。”
    李石安乖巧地应了一声,快步跑回了屋內。
    经过诸葛凡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诸葛凡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便一溜烟钻进了门里。
    诸葛凡站在院中,距离上官白秀三步远。
    两个人面对著面。
    院墙外,铁狼城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远处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木头碰撞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上官白秀捧著手炉,指尖微微收拢。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终於有了情绪。
    “诸葛凡。”
    上官白秀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三步之內的诸葛凡能听清楚。
    诸葛凡的嘴唇动了一下。
    上官白秀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担心我的身子,我可以理解。”
    他的语速不快。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酉州到现在,你一直都觉得是你的计策害我丟了十年的寿命。”
    “你心里过意不去。”
    “所以什么事都想替我扛著,怕我操心,怕我著急,怕我拖著这副破身子赶到铁狼城来再出什么闪失。”
    上官白秀的目光没有移开过诸葛凡的脸。
    “这些,我都明白。”
    诸葛凡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是。”
    上官白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虽然只是半分,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那半分的拔高清晰得让诸葛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殿下受伤这种事情。”
    上官白秀盯著他。
    “你凭什么瞒我。”
    诸葛凡的嘴张了一下。
    “若不是我觉得事情不对。”
    上官白秀没有等他解释继续开口。
    “若不是你传回来的那封信里,每一句话都在刻意绕开殿下的名字,只说大军暂不班师,只说需在铁狼城驻守一段时日,只说让他处理好胶州的事情。”
    “通篇没有提过殿下一个字。”
    上官白秀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诸葛凡沉默了。
    上官白秀的声音继续压下去。
    “若不是我从习錚的嘴里把事情诈了出来。”
    他的目光如刀。
    “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捲起了地上几片碎石屑,打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手炉的铜壁上微微收紧。
    “诸葛凡。”
    这个名字从上官白秀的嘴里说出第三次的时候,连语气都变了。
    不再是质问。
    是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沉痛。
    “你我同为关北节度副使。”
    上官白秀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可以担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就算我明天死在这里。”
    诸葛凡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上官白秀看著他的反应,没有停。
    “关北的事情,我也应该知晓。”
    最后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
    上官白秀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捧著手炉的双手指节发白。
    诸葛凡站在原地。
    他低著头。
    从上官白秀开口到说完,他一直低著头。
    不是不想反驳。
    是没法反驳。
    因为上官白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瞒了上官白秀。
    理由冠冕堂皇。
    怕他拖著病体赶来铁狼城,怕路上的顛簸加重他的寒症,怕他操心过度伤了元气。
    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敢面对上官白秀。
    当他站在苏承锦的榻前,看著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看著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青黑色毒纹时,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是我没算到。
    是我漏了一步。
    酉州的时候,也是他出的计策。
    断脉丹是他让人送到上官白秀手上的。
    虽然保住了上官白秀的命,但那十年的寿命,和此后再也离不开暖炉的身体,是他的计策造成的。
    如今殿下中毒昏迷。
    又是因为他、没有算到底。
    诸葛凡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在赌桌上手气极好的赌徒。
    每一次豪赌,他都能贏。
    但每一次贏的代价,都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在流血。
    这种感觉,比输更让人窒息。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上官白秀。
    所以他选择了隱瞒。
    把所有的压力、愧疚和自责,全部堆在自己一个人的肩膀上。
    诸葛凡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上官白秀。
    面前这个捧著手炉的、苍白消瘦的文弱书生,正在用一双清亮的眼睛盯著他。
    那眼神里有怒气。
    但怒气的底下,是比怒气更深的东西。
    诸葛凡开口了,声音沙哑无比。
    “二位夫人……可知晓了?”
    上官白秀冷哼了一声。
    “没说。”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
    “若是让二位夫人知道,今天便不是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了。”
    诸葛凡的嘴角终於弯了一下。
    “……確实是这个理。”
    白知月和顾清清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上官白秀看著诸葛凡脸上那抹苦笑,胸口的怒气泄了几分。
    他偏过头,目光投向院墙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殿下的情况如何?”
    诸葛凡沉默了两息。
    “温先生说,能醒来便无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今已经是第八天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尾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上官白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八天。
    他从胶州赶来铁狼城,路上走了三天。
    出发之前,从习錚嘴里確认了消息,又花了半天时间安排胶州的留守事务。
    也就是说,他得知殿下受伤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迟了好几天的。
    而诸葛凡,独自扛了这一切。
    上官白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诸葛凡。
    面前这个人的样子,和他记忆中的诸葛凡判若两人。
    他认识的诸葛凡,算无遗策,温文尔雅,永远带著一副成竹在胸的从容笑意。
    哪怕天塌下来,他也能一边喝茶一边把局势理得清清楚楚。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被人用墨笔涂上去的。
    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了,面颊微微凹陷。
    嘴唇乾裂起皮。
    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里,笑意全无。
    像是被人抽走了底气。
    上官白秀嘆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与诸葛凡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两步。
    然后他伸出右手。
    上官白秀將食指点在了诸葛凡的心口上。
    力道不重。
    但诸葛凡的身体还是顿了一下。
    “诸葛凡。”
    上官白秀看著他的眼睛。
    声音不再凌厉。
    变得很轻。
    “你何时成了一个因为愧疚而畏首畏尾的傢伙。”
    诸葛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过是漏算了一步。”
    上官白秀的食指在诸葛凡的心口上压了压。
    “我还没死呢。”
    “殿下也还没有消息。”
    上官白秀的声音更轻了。
    “不过是输给了百里元治一招。”
    他看著诸葛凡。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若还是这般。”
    上官白秀的食指从诸葛凡的心口上收回。
    “日后若是屋內这些將领,因为你的迟疑,死在某处。”
    他的声音停了一息。
    “你还活得下去吗?”
    最后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院子里连风都停了。
    诸葛凡愣住了。
    不是被这句话嚇到。
    而是认同上官白秀说得不错,因为他自己心中也清楚。
    他害怕了。
    他怕自己的算计再出差错。
    怕再有人因为他的疏漏而受伤、而送命。
    这种害怕让他变得前所未有的犹豫和退缩。
    该做的决策,他迟了半天才下。
    该发的军令,他反覆斟酌了三遍才签字。
    该在將士面前展现出来的那份从容,他已经装不出来了。
    上官白秀全看到了。
    一封信里看出来的。
    诸葛凡的嘴唇动了几下。
    他想说些什么。
    想解释。
    想道歉。
    想告诉上官白秀他不是畏首畏尾,他只是......
    只是什么?
    他说不出来。
    因为上官白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诸葛凡闭上了眼睛。
    上官白秀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涩意。
    他觉得自己说得过了。
    这个人独自扛了八天。
    扛殿下的安危。
    扛全军的士气。
    扛城防的修缮。
    扛降卒的安置。
    扛所有人投过来的、充满期望和依赖的目光。
    扛到快撑不住了。
    然后自己一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上官白秀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但他的嘴还没张开。
    一个声音从院门的方向传了过来。
    不急不缓。
    带著一种虚弱但清晰的篤定。
    “白秀所言確实不错。”
    上官白秀和诸葛凡同时僵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小凡,你再这样,左副使的位置你可坐不住了。”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过了头。
    院门口。
    两道身影。
    前面那个穿著一件宽大的灰色棉袍。
    袍子的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里面缠著白色纱布的胸膛。
    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的布鞋。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
    白得过分。
    嘴唇上总算有了一丝淡薄的血色。
    眼窝微微凹陷。
    下頜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的光,和昏迷前一样。
    冷静。
    清醒。
    锋利。
    什么都没变。
    苏承锦的右手搭在一只手腕上。
    江明月扶著他的胳膊,半搀半架著他站在院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色的劲装,头髮简单地綰了一个髻,没有多余的装饰。
    脸上的神色在看到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那一刻,从紧绷变成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鬆弛。
    她的手扶得很稳。
    上官白秀和诸葛凡回过神来的速度几乎一样快。
    两人同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殿下。”
    苏承锦看著他们。
    脸上露出笑容。
    “都別弯著了。”
    他抬起搭在江明月手腕上的右手,虚虚地摆了一下。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
    “站著说话。”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直起身。
    苏承锦的目光先落在上官白秀身上。
    他看著那张苍白的脸,看著那件裹得严实的厚狐裘,看著那只始终不离手的紫铜手炉。
    “你倒是跑得快。”
    上官白秀苦笑了一下。
    “得知殿下受伤的消息,我若还坐得住,便不配做这个右副使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他的目光移到了诸葛凡身上。
    诸葛凡站在那里。
    他没有低头。
    他直直地看著苏承锦。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著太多太多的东西。
    苏承锦向前走了一步。
    江明月扶著他,跟著向前迈了一步。
    苏承锦抬起右手。
    和上官白秀刚才一样。
    食指点在了诸葛凡的心口上。
    力道比上官白秀还轻。
    因为他实在没什么力气。
    “此事你漏算了。”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
    语速很慢。
    每说一个字都要消耗他不少气力。
    “我也漏算了。”
    诸葛凡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难道本王也要如你这般?”
    苏承锦看著他。
    “本王又没死。”
    他的食指在诸葛凡心口轻轻弹了一下。
    “此战大胜。”
    苏承锦收回手指。
    “何苦来哉。”
    诸葛凡的眼眶红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后退半步。
    然后对著苏承锦和上官白秀,深深躬身。
    腰弯到了九十度。
    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
    “诸葛凡谨记二位之言。”
    他的声音不再发颤。
    沉稳。
    有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弯腰的那一刻,重新在脊梁骨里接上了。
    苏承锦看著他这副模样。
    嘴角弯了弯。
    “行了。”
    他抬起右手,摆了一下。
    “走吧。”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身旁的江明月。
    江明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收紧了扶著苏承锦手臂的手指,然后向议事厅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苏承锦被她带著,缓缓向前走去。
    “进去议事。”
    上官白秀和诸葛凡对视了一眼。
    上官白秀笑了笑。
    诸葛凡也跟著笑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跟著苏承锦和江明月的身影,向议事厅走去。
    苏承锦走得很慢。
    比正常人的步速慢了至少一倍。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
    每走三四步,胸口的伤处就会传来一阵隱隱的闷痛,他的眉头会微微蹙一下,然后又鬆开。
    江明月扶著他,不快不慢。
    她的步子和苏承锦的步子严丝合缝。
    他迈左脚她迈左脚,他停她停。
    从院子到议事厅的门口,不过二十几步的距离。
    两个人走了快一刻钟。
    上官白秀和诸葛凡跟在后面,谁都没有催。
    议事厅门口。
    苏承锦在门框前停了一步。
    屋內十一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赵无疆的手从膝盖上猛地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迟临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一股精光。
    关临的身体绷直了。
    双手从胸前放下,垂在了身侧。
    庄崖的眉头鬆开了。
    陈十六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花羽从墙角直起了身。
    头上那几根断了的翎羽跟著晃了一下。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
    苏知恩和苏掠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苏知恩的嘴唇在发抖。
    苏掠没有抖,但他吊著的那只左手,指尖攥进了掌心里。
    吕长庚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顶到了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百里琼瑶转过了身。
    她看著门口那道灰色棉袍的身影,嘴角动了动。
    苏承锦站在门口,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坐。”
    一个字。
    十一个人齐刷刷坐了回去。
    连花羽都坐得规规矩矩的。
    江明月扶著苏承锦走到了主案后面。
    诸葛凡的文书还摊在案上。那
    份被他拇指压出摺痕的战损统计,墨跡已经彻底干透了。
    苏承锦没有坐。
    他的身体靠著案沿,半倚半站。
    江明月站在他身侧,手没有鬆开。
    上官白秀走进屋內,在右侧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李石安从屋內的角落里跑过来,乖巧地站在他身边,双手交叠在身前。
    诸葛凡走到左侧坐下。
    他的腰杆较比之前直了不少。
    苏承锦扫了一眼案上的文书。
    战损统计。
    降卒名册。
    粮草清单。
    他没有翻开。
    他抬起头,看著屋內的眾人。
    “八天。”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
    在这间不算小的屋子里,他的声音甚至有些虚。
    但没有一个人漏听了半个字。
    “让你们担心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苏承锦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没有愧疚。
    没有煽情。
    可这句话落在屋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分量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陈十六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生生憋了回去。
    花羽低下了头。
    苏知恩抿著嘴唇,一声不响。
    苏掠依旧一动不动。
    但他垂著的右手,指尖不再攥著了。
    苏承锦的目光在眾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诸葛凡。
    “开始议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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