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
    卢巧成站在元家茶室的窄门外,没有立刻迈步。
    他將袖中那张纸捏了捏。
    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东行二里,旧窑场。
    每一个字都是元敬之提前写好的。
    提前多久?
    卢巧成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
    上次来陌州是冬天,那之后的两个多月里,他在关北给殿下筹银子、跑商路,脚不沾南方的土。
    元敬之在那个时候就布局了。
    卢巧成將袖口抚平,抬脚往巷口走。
    李令仪跟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佩剑已经重新掛回了腰间,剑鞘的铜扣在她走路时发出极轻极碎的响。
    两人走出那条窄巷,拐上稍宽一些的青石街面。
    阳光落下来,从墙头的桂花树梢漏过去,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不规则的光斑。
    春风拂过,光斑跟著树叶的晃动一起碎了又聚。
    卢巧成的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了十几步之后,忽然开口。
    “元家修了三百年县誌。”
    李令仪偏头看他。
    卢巧成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
    “三百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三百年里,陌州换了多少任知府,多少户商行起起落落,多少家族从泥里爬上来又栽进去。”
    他的声音不重,被风一吹,散得很快。
    “这些事,谁说了算?”
    李令仪没有接话。
    卢巧成自问自答。
    “写进书里的人说了算。”
    他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走远的窄巷。
    巷口的窄门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两面白墙夹著一线阴影。
    “元敬之今天给我的不是一块地皮。”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是一张入场的帖子。”
    李令仪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不通商道上的弯弯绕绕,但这句话她听得懂。
    入场。
    进了门才能上桌,上了桌才能摸牌。
    “那他图什么?”
    李令仪问。
    卢巧成没有答。
    他加快了步子。
    两人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从城东的老宅区穿出来,街面上的声响渐渐密了。
    药材行的伙计在门口晒药,书画铺的掌柜在跟客人討价还价,一个挑著担子的货郎从他们身边擦过去,担子里的铜铃叮叮噹噹响了一串。
    经过那家粮铺的时候,卢巧成的脚步又慢了。
    排队的人比早上多了。
    队伍从铺面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三十来號人,有穿短褐的苦力,有围著灰布围裙的妇人,还有几个背著箩筐的老汉。
    卢巧成的目光落在铺面外头的木价牌上。
    白米,每斗一百二十文。
    和早上一样。
    他没有停步。
    走过粮铺之后,又往前走了二十几步,才开口。
    “一成半。”
    李令仪看他。
    “你早上就说过了。”
    “嗯。”
    卢巧成点了一下头。
    “早上说的是粮价。”
    “现在说的是酒价。”
    李令仪拧了一下眉。
    卢巧成没有解释。
    粮价涨一成半,对吃饭的人来说,是每天多掏十几文铜板。
    对酿酒的人来说,是成本线往上抬了一截。
    陌州的酒用的是本地的米。
    米贵了,酒就贵了。
    酒贵了,卖不动了,酒商就慌了。
    慌了的人,才会伸出手。
    两人继续走。
    过了两座石桥,街面重新变得嘈杂。
    早点摊子的蒸笼还在冒著白汽,油锅里的滋滋声已经换成了炒菜的噼啪响。
    快到午饭的点了。
    拐过一个弯。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一辆马车停在巷口。
    车身不大,但做工讲究。
    深色的桐油漆面,铜钉打得密密实实,车顶蒙著一层防雨的油布。
    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站在辕前,鬃毛被人梳得顺顺溜溜。
    马车的帘子掀开了。
    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五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暗色绸衫,料子好但不扎眼。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鬢角有几根白丝。
    面相方正,一双眼睛不大,但精明得很。
    他站到巷口的石板路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看到卢巧成和李令仪走过来,他往前迈了两步。
    弯腰。
    比上次弯得更深。
    “李公子。”
    是毕安。
    他的声音压得低,带著一股子小心翼翼。
    “魏老爷今日亲自在府中设了一桌便宴,都是些家常菜式。”
    “老爷说,前两回公子另有安排,不敢叨扰。”
    “今日特地让小人再来请一请,恳请公子务必赏个光。”
    他说务必两个字的时候,腰又弯了半寸。
    卢巧成站在他面前。
    摺扇在袖口里,没有拿出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侧头看了李令仪一眼。
    李令仪站在他右后方,右手搭在剑柄上,面无表情。
    卢巧成收回目光。
    他看著毕安。
    “毕管家。”
    他的语气客气,但不热络。
    “替我谢过魏家主的盛情。”
    “今日另有安排,改日再登门拜访。”
    又是改日。
    毕安的脸僵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卢巧成已经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李令仪跟在后面。
    经过毕安身边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这位管家的手。
    指节发白,攥著衣摆。
    两人走远了。
    毕安在原地站了好一阵。
    然后他回到马车旁边。
    车帘已经放下了。
    他站在车辕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车帘里传出一个沉闷的哼声。
    马车调了个头,往来路驶去。
    蹄声和车轮声混在巷子里的吆喝声中,很快就听不见了。
    ……
    两人走出了巷口。
    街面上人来人往,各忙各的。
    谁也不会注意到刚才在巷子里发生了什么。
    李令仪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了一阵,嘴里的话终於忍不住了。
    “三次了。”
    卢巧成嗯了一声。
    “你拒绝了三次。”
    李令仪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快了一截。
    “魏鸿要么暴怒,要么加码。”
    “你赌的是哪一个?”
    “加码。”
    卢巧成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李令仪眉头一挑。
    “凭什么?”
    卢巧成往前走了两步,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
    他掏出两文钱,买了一串。
    糖葫芦递给李令仪。
    李令仪接过去,举在手里等他说话。
    “因为他已经查过我了。”
    卢巧成抬脚继续走。
    “他知道仙人醉跟我有关。”
    “他也知道这酒在后面不仅会畅销无阻,还供不应求。”
    他的声音平淡。
    “一个做了一辈子酒生意的人,面前摆著这么大一块肥肉,他不会用暴怒来解决问题。”
    他看了一眼街对面一家绸缎庄的招牌。
    “他会用更大的诚意。”
    李令仪咬了一口糖葫芦。
    山楂的酸味和糖衣的甜在嘴里炸开。
    她嚼了两下。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她的语气是肯定句。
    跟卢巧成相处的日子够久了,她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一口气把话说完。
    卢巧成停了一步。
    他转头看她。
    “最关键的是......”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寸。
    “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今天去了元家。”
    糖葫芦的竹籤在李令仪齿间顿了一下。
    她把竹籤从嘴里拔出来。
    “你是故意的。”
    不是问句。
    卢巧成没有否认。
    三次改日。
    第一次,在逸客居,是试探。
    试探魏家的耐心和诚意。
    第二次,在楼下,是立威。
    让魏清名和他背后的魏鸿知道,李成不是一个可以用一壶好酒就请得动的人。
    第三次。
    这一次的改日,和前两次完全不同。
    因为陌州的巷子是有耳朵的。
    魏家管家的马车停在巷口,不会没有人看到。
    卢巧成从城东老宅区的方向走来,更不会没有人注意到。
    稍微有心的人打听两句就知道,城东那一片住的都是世家大族。
    魏鸿在陌州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耳目不比元家少。
    用不了今天晚上。
    最迟明天早上。
    魏鸿就会知道。
    卢巧成在拒绝魏家第三次邀请之前,先去了元家的私人茶室,和元敬之喝了一盏茶。
    在陌州这个地方,和元家的当家人喝一盏茶意味著什么,魏鸿心里清清楚楚。
    魏家有钱。
    有渠道。
    有半个陌州的酒铺和客栈。
    但魏家没有元家的东西。
    元家有名望。
    有地皮。
    有写进县誌的那支笔。
    这两样东西搁在天平的两端。
    如果魏鸿不儘快伸手锁定合作,元家可能成为仙人醉在陌州唯一的合作方。
    到那个时候,魏家在酒市里连汤都喝不上。
    卢巧成把这盘棋摆到了檯面上。
    走哪条路,去哪个门,在什么时候拒绝什么人。
    每一步都是棋子。
    李令仪將糖葫芦又咬了一口。
    她没再问。
    因为她已经明白了。
    她跟卢巧成之间不需要把话说到那一步。
    她虽然只是负责保护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
    但这不妨碍她看懂他在做什么。
    两人沿著河边走回了醉春风。
    正午的阳光把河面照得亮堂堂的,水鸟在柳树底下扑腾,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
    进了房间。
    卢巧成將门閂拨上。
    他走到桌前坐下,先把袖中那张元敬之写的纸取出来,平平整整地展开,放在桌面上。
    盯著看了五息。
    然后他从包袱夹层里取出第二截竹管。
    竹管比小指粗一圈,半尺来长,两头用蜡封著。
    他將蜡剥开,从里头抽出一小卷空白纸条。
    提笔。
    研墨。
    先將元敬之那张纸上的內容原封不动地抄了一遍。
    字跡工工整整。
    然后在纸条的后半段写了一行字。
    “派人至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东行二里旧窑场实地勘查。”
    “重点:水源水质、进出道路状况、方圆两里內有无官府或世家產业及眼线。”
    “三日內回復。”
    写完。
    他將纸条吹乾,卷好,塞进竹管。
    从桌角的火摺子上引了一点火苗,融了一滴蜡,將管口重新封死。
    竹管放在窗台上。
    和昨晚放竹管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將元敬之的原纸叠好,收回袖中。
    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领。
    ……
    午饭是在楼下的堂口吃的。
    卢巧成看了一眼她的两碗米饭。
    “你吃得倒多。”
    “走了一上午,饿的。”
    李令仪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那壶茶又不顶饿。”
    卢巧成没接话。
    吃完饭回到房间。
    卢巧成在桌前坐著,摺扇別在手指间慢慢转。
    他的眼睛盯著桌面,但目光是散的。
    李令仪不打扰他想事情。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把佩剑从鞘里抽出来。
    剑身上有一道浅痕。
    是上个月在路上遇到劫匪时磕的。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磨刀石,坐到窗前,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石在剑身上走过的声音很轻很细。
    窗外的河面上有小船经过,船桨拍水的声音和磨刀石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磨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
    门被敲响了。
    不是卢巧成的敲法。
    卢巧成敲门是两短一长。
    这个人敲了三下,节奏均匀,力道不轻不重。
    李令仪將剑插回鞘中,拎在左手。
    右手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女人。
    中年,四十上下,穿一件藕荷色的绸衫,料子不是最好的那种,但裁剪得体,显得利落乾净。
    头髮梳成一个圆髻,插著一根银簪,簪头是个蝴蝶的样式。
    面相和善,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会堆成一小团。
    她正在笑。
    “这位可是李姑娘?”
    李令仪打量了她两眼。
    “你是谁?”
    “小妇人是城中锦绣坊的管事。”
    女人微微欠身。
    “受人之託,给李姑娘送一点薄礼。”
    她身后跟著一个丫鬟,手里捧著一个木匣。
    匣子不大,用红绸包著,系了一个蝴蝶结。
    李令仪的目光从匣子上扫过,落回女人脸上。
    “我不认识什么锦绣坊。”
    她的语气乾脆利落。
    “东西拿回去。”
    女人的笑容没有变。
    “姑娘先看看?”
    “东西不值几个钱,是托我来送的那位的一点心意。”
    “不看。”
    李令仪的手搭在门框上,做出要关门的姿势。
    女人也不勉强。
    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丫鬟將木匣放在门口的地面上。
    “那就搁在这儿。”
    “姑娘什么时候想看了,什么时候打开。”
    说完转身。
    脚步很轻,走廊上的木地板几乎没发出声响。
    李令仪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匣子。
    犹豫了一息。
    弯腰,单手拎起来,拎进了房间。
    门关上。
    她將木匣搁在桌上,解开红绸。
    匣盖打开。
    里头铺著一层鹅黄色的锦缎,锦缎上面放著两样东西。
    一套衣裳。
    叠得整整齐齐,面料是蜀锦。
    淡碧色打底,暗纹是缠枝花样,在光线下微微泛著流水一般的光泽。
    领口和袖口用银线走了一道细边,做工精细到极处。
    一对首饰。
    白玉耳坠。
    玉质温润通透,坠子的形状是水滴,底部打磨得极薄,薄到可以透光。
    掛链是银的,每一节银环都比米粒还小,一节扣一节,密密匝匝,做出那种极精致的手艺。
    没有附信。
    没有署名。
    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李令仪拿起那对耳坠,在指尖转了一圈。
    玉是好玉。
    手工是好手工。
    搁在市面上,这一对少说值十几两银子。
    她將耳坠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拎著匣子走到隔壁。
    卢巧成坐在桌前,摺扇搁在手边,面前摊著一张空白的纸。
    “有人给我送东西。”
    李令仪將匣子往桌上一放。
    匣盖掀开,蜀锦衣裳和白玉耳坠露了出来。
    “锦绣坊的管事,说受人之託。”
    “没说是谁。”
    卢巧成低头扫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那对白玉耳坠上停了一息。
    坠子的形制他认得。
    这种做工是陌州本地银匠的手法,但用的玉料不是本地货。
    “魏家。”
    他说。
    李令仪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们为什么不送你,送我?”
    卢巧成將摺扇拿起来,在掌心敲了一下。
    “因为他们觉得从你这里入手比较容易。”
    李令仪的脸沉了。
    她一掌拍在桌面上。
    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我一个秦州李家的大小姐,会被一对耳坠收买?”
    卢巧成举起一只手。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不是。”
    卢巧成笑了笑。
    “我说的是魏家觉得,不是我觉得。”
    李令仪瞪著他。
    卢巧成用摺扇指了指匣子里的衣裳。
    “你想想。”
    “魏鸿请了我三次,我拒了三次。”
    “正面走不通。换你是魏鸿,你下一步怎么走?”
    李令仪沉默了两息。
    “绕过你,从旁边的人入手。”
    “对。”
    卢巧成將摺扇收起来,插回袖口。
    “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品酒会上你坐在我旁边,今天去元家你也跟著。”
    “在外人看来,你是我最近的人。”
    他看了她一眼。
    “从最近的人下手,试探我的底线,顺便拉一条线搭进来。”
    “这是世家社交里最常见的迂迴。”
    李令仪不说话了。
    她將那对耳坠重新拿起来,在指尖翻了翻。
    玉质的手感確实好。
    她翻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留著。”
    卢巧成看她。
    “退回去反而不好。”
    李令仪的声音恢復了正常。
    “退回去等於撕破脸。”
    “你现在不想跟魏家撕破脸。”
    卢巧成又笑了一下。
    “你学会算帐了。”
    “跟你待久了。”
    李令仪將匣子盖好,夹在腋下,转身出了他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她低头看了看夹在腋下的匣子。
    停了一息。
    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
    入夜。
    酒楼下面的河面上亮起了几盏渔灯。
    光点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隨著水波轻轻地晃。
    对岸的柳树只剩一道黑色的剪影,偶尔有夜鸟从枝头扑稜稜飞过,惊落两片叶子。
    卢巧成坐在窗前。
    桌上的油灯已经点了。
    灯芯被剪得很短,火苗不大,但够亮。
    他面前摊著一张纸。
    是下午那张空白的纸。
    现在上面有了字。
    三列。
    第一列的最上方写著魏家两个字。
    渠道,银子,人脉。
    第三列的最上方写著元家。
    名望,地皮,话语权。
    第二列空著。
    卢巧成搁下笔。
    他盯著第二列。
    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两下。
    然后他重新提笔。
    在第二列的位置,写了两个字。
    酒坊。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他在酒坊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的左端连向第一列的魏家,右端连向第三列的元家。
    横线的正中间,他画了一个圈。
    他將笔搁回笔架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圈就是他自己。
    他將纸折好,收进包袱的夹层里。
    和那张元敬之写的地址放在一起。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台上的竹管不见了。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放上去的。
    吃完晚饭回来,竹管就已经消失了。
    和昨天一样。
    无声无息。
    门窗完好。
    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跡。
    但这一次,竹管原来的位置上,放的不是茶叶梗。
    是一粒石子。
    圆润光滑,但比鹅卵石小得多。
    比黄豆大不了多少。
    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就忽略过去。
    卢巧成伸手將石子拿起来。
    搁在指尖。
    转了一圈。
    石子的表面很光,没有刻痕,没有记號,没有任何人为加工的痕跡。
    就是一粒普普通通的黑色小石头。
    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昨天竹管被取走之后,留下的是茶叶梗。
    茶叶梗的意思他知道。
    代表著收到,照办。
    是青萍司內部的回执暗號。
    黑色石子他没见过。
    卢巧成將石子攥进掌心。
    他站在窗前没有动。
    河面上的渔灯一盏一盏地亮著,光点在水面上散成碎金。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丝竹声,不知道是哪家酒楼在热闹。
    他攥著石子站了很久。
    脑子里把所有可能过了一遍。
    程柬是萍茎级別。
    代號竹笔。
    从酉州调过来的老人。
    行事稳当,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联络暗號。
    茶叶梗是常规回执。
    黑色石子不是。
    如果程柬要传达已收到,他会用茶叶梗。
    他没有用茶叶梗,说明他要传达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卢巧成翻了翻记忆。
    他被授权的貲榷使身份里,附带了一份青萍司基层联络暗號表。
    表上列了十几种日常暗號的含义——茶叶梗、碎纸片、折断的草茎、特定朝向的杯子。
    没有黑色石子。
    也就是说,这个暗號要么是萍茎级別以上才有的高阶联络信號,要么是程柬个人临时使用的非標准信號。
    无论是哪种。
    都说明程柬想传达的东西,超出了常规范畴。
    卢巧成的拇指摩挲著掌心里的石子。
    他没有慌。
    但他的思绪明显比刚才快了一截。
    他从窗前转身。
    走到走廊上。
    到了隔壁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得很快。
    李令仪靠在门框上。
    头髮披散著,已经拆了白天的高束。
    长发落在肩上,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柔软了不少。
    她右手拿著一只梨,已经啃了一半。
    嘴角还掛著一点梨汁。
    “怎么了?”
    她咬了一口梨,嚼著问。
    “明天一早,我们去城南看一个地方。”
    卢巧成的声音平稳。
    李令仪咬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地方?”
    卢巧成站在走廊里。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握著,指节微微收紧。
    “如果顺利的话。”
    “是一座酒坊。”
    李令仪將梨从嘴边拿开。
    她盯著卢巧成的脸看了两息。
    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右手上。
    她没有问他手里攥著什么。
    “好。”
    一个字。
    卢巧成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从楼下河面上传来的水声,和远处不知道哪家酒楼的丝竹,一远一近,在春夜的空气里交织成一片。
    李令仪站在门口。
    梨还拿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啃了一半的梨。
    又抬头看了看卢巧成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她將梨扔进了桌上的果盘里。
    转身走回窗前。
    窗外的河面上,渔灯还在亮著。
    水波將灯光打碎,一片一片地晃。
    她的目光穿过灯光,穿过河面,落在对岸那排漆黑的屋脊上。
    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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