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许显纯从沙河千户所走的时候,带了十辆大车,其中五辆大车上各装载二十具天启犁,另外五辆大车各装载四台播种机。
    许显纯虽然答应了陈应,可问题是,他只是锦衣卫的指挥僉事,正四品,上面还有两位指挥同知,一位北镇抚司镇抚使,一位南镇抚司镇抚使。镇抚使是从四品,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职权更大。
    想要做好这门生意,许显纯也不能一言而决。
    许显纯带著这十辆满载著天启犁和播种机的大车,直接来到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求见指挥使田尔耕。
    “拜见指挥使大人!”
    “显纯客气,咱们可是兄弟,不如如此拘礼!”
    田尔耕看著许显纯身后的十辆大车:“这是……”
    “这是沙河所陈千户的意思!”
    田尔耕自然是知道的陈伯应这个人的,別看陈伯应只是一个沙河守御千户所的千户,在田尔耕面前,狗屁都不是。
    可问题是,陈伯应这个人不仅在天启皇帝那里非常受宠,经常陪天启皇帝一起吃饭聊天,因为天启皇帝想要册封陈伯应为锦衣卫世袭百户,还跟朝中大臣闹了几个月。
    更为关键的是,他知道陈伯应可是给魏忠贤送了四万两银子,在魏忠贤面前,也是掛得上好的人。
    “指挥使大人明鑑,卑职正是为此事发愁。”
    许显纯装作为难道:“不瞒指挥使大人,陈伯应想把他打造的天启犁和播种机,推广至北方,但关卡林立,牛鬼蛇神不知凡几……”
    田尔耕瞬间明白过来:“陈伯应许给你什么好处?”
    “这沙河所可有陛下和厂公的分子!”
    许显纯往前凑了凑,这当然是扯虎皮拉大旗,压低声音:“厂公和陛下的那里的分子,是早就定下的大头,陈伯应也不敢妄动分毫。不过……他倒是愿意拿出自己的那份辛苦份额,若指挥使大人不嫌弃,可以给他一定的帮助,沿途关照一二,確保运输通畅,莫受閒杂人等骚扰勒索……”
    田尔耕沉吟地道:“沙河所是魏公公关照的生意,咱们理当帮衬,什么份子不份子的?那是对外人,咱们都是自己人!”
    “陈伯应说了!”
    许显纯指著天启犁道:“此犁他只收十两银子本金,保住陛下和厂公的份子,咱们锦衣卫每推销出去,无论卖多少银子,他不管,咱们要是一具卖十五两银子,就可以提五两银子……”
    “那要是卖二十两银子呢?”
    “那就可以提十两银子!”
    许显纯脸上露出若无所无的笑容:“不知……指挥使大人意下如何?”
    田尔耕的眼皮一跳。
    他虽不清楚陈伯应与魏忠贤和陛下具体如何分帐,但要是他敢从中抽十两银子,魏忠贤肯定不乐意。
    当然,这件事他並没有什么成本,卖了犁和播种机,再与陈伯应分帐。
    更重要的是,陈伯应这活可不是私活,这可是惠及北方的,利国利民的好事,干得漂亮,还能深得厂公青睞,也能与陈千户建立更紧密的联繫。
    田尔耕的算盘打得极精。
    他没有自己直接下场去卖犁,而是將这事变成了锦衣卫內部的差事和福利。
    当夜,一道指令下去,十七个锦衣卫外驻千户所的千户,很快便收到了来自指挥使衙门的钧令。
    “兹有御製天启犁、惠民耬(播种机),乃圣心关切农桑、厂公督办之惠民利器,工部与沙河所精製。著各千户所协理推广,每所须销天启犁一千具、惠民耬六百台。基准价:天启犁十三两,惠民耬十五两。各所可酌情加价,以补公差耗费,所余皆为本所公用及弟兄们辛苦钱。务必用心办理,不得强买强卖,亦不得敷衍塞责。一月为期,报效数目。”
    田尔耕的命令措辞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的意思谁都明白。
    基准价就是田尔耕定的抽成线,每具天启犁他抽三两,每台耬抽三两,剩下的,各千户所自己看著办,卖得贵赚得多是你本事,卖不掉或惹出麻烦自己兜著。
    接到命令的锦衣卫千户们先是一愣,隨即便是会意地笑了。
    锦衣卫的名头,干这事简直得天独厚。
    他们不需要像寻常商贩那样走街串巷,只需將辖境內有田產的大户和地主、士绅乃至卫所军官列个单子,派力士或校尉上门知会一声即可。
    负责上门的锦衣卫校尉和力士,话可以说得很客气:“某某老爷,上峰有令,推广新式农具,利国利民。此乃天启犁,陛下都赐了名的,沙河所精钢打造,据说能省四成畜力人力,深耕增產。价格嘛,公道,精钢打造的天启犁十五两一具,光钢就不值这个价,您看看,府上需要多少?回头春耕正好用上。”
    锦衣卫校尉语气虽然平和,但手中的绣春刀和诸葛弩,以及身上的锦衣卫服饰,本身就是无声的压力。
    大多数被光顾的富户士绅,起初听闻价格十五两犁,十八两左右的耬確实觉得不菲,但一听是天启犁,许多人反而眼睛亮了。
    “这可是去岁便在归德卫传出名声,能省大力气的那个天启犁?”
    保定府一位王姓举人连忙追问上门的锦衣卫小旗。
    “正是!如今是工部监製,沙河所承造,用料做工更胜从前!”
    “哎呀呀,早闻其名,正愁无处去买!”
    大明的地主有大量的田地,可现如今受天气影响,北方的冬天太寒冷,如果不能及时耕种,就会减產严重。
    要想提高生產效率,只能增加佃户,可佃户只要发现,田租太高,他们也不会种,没有愿意,辛辛苦苦干一年,还得饿死。
    佃户开始出现逃亡,北方生活困难,天气寒冷,不少人就往南方跑,地主也无法管住所有人,现在有这种天启犁,可以提高耕地效率,节约耕作时间,等於反而可以提高收成,降低佃户数量,较少生產成本。
    十五两银子的犁和十八两银子的耬,对於地言而言,並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王举人非但不恼,反而大喜过望:“这位上差,天启犁十五两一具,我要二十五具,不,五十具,那播种耬也来十五台,现银交付!”
    类似场景在四省多地同时上演,天启犁的名声,经过去岁小范围试用和口口相传,早已在关心农事的北方地主阶层中传开。
    精钢打造、坚固耐用、节省人力畜力、提高耕作效率,这些优点对於拥有大量土地、需要僱佣大量人手和牲畜的他们来说,具有实实在在的吸引力。
    一次性投入看似高,但折算到每年节省的僱工钱、饲料钱以及可能增加的收成上,两三年便能回本,之后便是净赚。
    更何况,这是御製名头,用著也体面,更为关键的是,就算是將来用坏了,直接把这些钢卖了,也不亏钱,等於免费使用。
    让田尔耕预想中的推諉,抱怨甚至衝突並未大规模出现,许多士绅地主反而將上门推销的锦衣卫殷勤接待,有的甚至私下塞上几两银子茶钱,恳求多拨几具或优先供应。
    锦衣卫各级军官也乐得如此,千户们普遍在十五两的基础上再加一二两,百户、总旗们再加一点,最后到富户手中的价格可能达到十七八两一具犁,但需求依然旺盛。
    尤其是那些田连阡陌的大地主,一买就是几十具上百具,眼睛都不眨。
    销售情况通过锦衣卫系统飞速反馈回京城。
    田尔耕看著各所报上来的数字,但看到不过十天,大半千户所已完成甚至超额完成定额,收到的几乎全是正面反馈,他悬著的心彻底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一万七千余具天启犁,每具提三两银子,他就净赚五万一千两银子,八千具惠民耬(播种机)也提成三两,这就是两万四千两银子,短短半个月时间,净赚七万五千两银子,这个生意是许显纯牵头的,再给许显纯八千两银子。
    这钱挣得,简直比抄家还轻鬆稳妥,名利双收。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几日后,通政司转来一批地方官员呈递的奏疏副本。
    这些奏疏並非弹劾,而是讚扬,山东布政使、河南按察副使、北直隶几位知府,均在奏疏中提到,今春地方士绅踊跃购置新式农具“天启犁”、“惠民耬”,民间耕垦效率有望大增,於缓和民力、提振农事大有裨益。
    更有甚者,直接將此归功於,陛下仁德,关切民瘼,厂公及锦衣卫田都督等实心任事,推广得力。
    田尔耕捧著这些奏疏,手都有些发抖。
    他干锦衣卫这些年,收到的弹劾如山,获得的表彰却屈指可数,且多是程序性的。
    像这样被地方大员真心实意讚扬干了件大好事,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田尔耕问道:“许大人,不是说沙河所,还能月產两万具天启犁吗?”
    “没错,只是这铁……”
    “铁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这生意有公公的分子,咱们当儿子的,肯定要为义父分忧!”
    別看田尔耕说得好听,其实都是生意。
    在田尔耕的操作下,一批来到江西,准备运往兵杖局的生铁,共计一百六十万斤,在行至山东境內的时候,被白莲教余孽劫走,不知去向。
    兵部下命令,命令山东都指挥使司衙门,限期追回这批钢铁,然后问题是,这一百六十万斤钢铁,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沙河守御千户所。
    陈应得知事情始末,他冲田尔耕竖起大拇指:“真牛逼!”
    现如今的大明,其实某某癲狂的局面,简直就像后世的大漂亮,以明朝的运输能力,一百六十万斤,这是九百吨,放在后世,几十辆重卡就拉著跑了,在眼下的大明,如果不使用四轮马车,而是使用普通两轮车,就需要近千辆大车。
    哪怕是没有路,也会被上千辆大车压成一条路,想要做到无声无息,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然而问题是,从上到下,都相信这是山东白莲教徐鸿儒余孽劫的官船。
    不过,通过此次与锦衣卫合作,陈应也算是赚了一大笔银子,別看他给许显纯的是八两银子,实际成本,仅四两六钱,他每具天启犁反而可以赚三两四钱银子,三万多具就是十几万两银子。
    当然,外加上播种机,哪怕拋出给魏忠贤分的好处,他依旧可以赚二十余万两银子,隨著这三万多具铁辕犁卖出去,有了使用者的现身说法,这个铁辕犁越来越火爆。
    现在有了这么多的铁,陈应自然可以扩大生產规模。
    这段时间,他其实並没有把精力放在生產上,而是主要放在建学校上,现在沙河所早已不是六七千人了,自从魏忠贤送了一千四百余亩的田地,陈应也扯虎皮,拉大旗,把沙河所周围的荒地买了下来。
    这其实不是荒地,但是许显纯出面,找对方聊了一下,自然就变成了荒地,就是这么魔幻。
    沙河学堂终於可以从千户宅里搬出来了,陈应在沿著巩华城约莫五里的沙河河畔,建立了沙河学堂新校址。
    这座占地两百多亩的学校,与后世的学校差不多,整体是一座堡垒式的建筑群,外墙是以四米高的红砖建筑成成,里面分成教学区、生活区和行政办公区三部分。
    每座教室,同样採取三间房子打通,坐背朝南,南北各三个大窗户,採取小学部、中学部、技校部三部分组成。
    最开始的时候,陈应没有那么多的地,只规划两百多亩,现在他的地多了,就决定沿著这个沙河河畔,建立一座类似於蓝翔技术学校的技术学校。
    毕竟,陈应需要的並不是普通的书生,还是有一定技术,能写能读,可以充当技术骨干、管理骨干的人才。
    隨著沙河学师基础教室建造完毕,作为山长的陈万言,就在老僕的带领下,来到这座学院,他看著一座座教室,每三间一个,一排共十四个教室,分为六排,共计八十四个教室。
    除了教室以外,还有一座同可以同时容纳两百人阅读的图书馆,两层的教师办公楼,最后排,则是老师和学生宿舍、食堂等设施。
    陈万言,此时也认命了。
    他不认命也没有办法,辞官抗拒吗?
    他十数年寒窗苦读算什么?既然陈应愿意办学,他有信心培养几个读书苗子出来,这段时间內,他其实还发现不少苗子的。
    沙河学堂的学生,底子很差,但问题是,这座学堂与大部分学堂不一样,学生太多了,现在足足有四百六十余人,有几个好苗子是也不意外。
    不过让陈万言无比上火的是,陈应在沙河学堂里规划出一个院子,叫什么百草堂,专门培养郎中的地方,负责教学的人,是卫生院的院长胡传文。
    好吧,开医学院就医学院吧,在诸子百家中,儒家唯一不反感的就是医家,儒家的理想就是,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陈应成立医学院以后,又陆续规划成立数学院,当然数学院不在现在的校区,而是需要后建,他从购买的荒地中,规划四百余亩地,將陆续成立数学院、冶金学院、农学院、物理学院、化学院、材料学院、机械学院以及商学院,共计八个学院。
    本来陈万言想过来问问陈应,新学校要不要举行一个仪式,可是看著陈应规划的图纸,他瞬间就炸了:“陈千户,你胡搞什么?”
    “我哪里有胡闹?”
    “还说不是胡闹?学堂就是教四书五经的地方,传授圣人之道的地方,你又是搞医学院,数学院,还搞什么化学,物理,不是胡闹是什么?一座学堂,不教圣人之道,还算什么学堂?”
    陈应淡淡一笑道:“陈学士,你应该知道现在大明有多少书院吧?”
    “知道,眼下大明两京十三省,各地不算官学,私立书院约两千余所!”
    大明的文风极盛,仅仅永城一个县,就有三座书院,当然,像永城这样的县城其实不多,毕竟,永城在大明属於富庶之县,如果不是因为天启三年黄河泛滥,现在几乎是看不到成规模的流民。
    陈应又道:“那么问题来了,陈学士,我们大明多少读书人?”
    “这个……”
    陈万言沉吟道:“应该在十数万人左右!”
    大明可以享受生员待遇的读书人,在五六万人之间,可问题是,无论是私学,还是官学,或者卫学,私塾,还有很多人,是不享受朝廷的福利待遇,这样的人没有获得秀才功名。
    事实上,全国读书人应该是数倍,甚至数十倍正牌子秀才,也可以推断,应该在五十万至上百万人之间。
    毕竟,秀才每三年可以考两次,每一次每县可以產生四十或二十名秀才,仅仅三年內,就可以產生新增秀才约两三万人。
    “那么,请陈学士,十数万读书人中,有多少人可以考中举人?”
    “每三年两京十三省,录取一千名举人!”
    “那也就意味著是一百多人里录取一人!”
    陈应淡淡地笑道:“一千名举人中,有二三百人可以录取为进士,也就意味著,百分之九十的读书人,这辈子註定考不中秀才,百分之九十九的秀才,註定考不中举人,百分之七十的举人,考不中进士!”
    “科举自古以来,就是千军万军闯独木桥,想考上生员难,考中举人难上加难,考中进士更是……”
    陈万言也想起自己当年,屡次考不中,仅靠著朝廷的五斗米度日,连青菜都吃不起。
    “既然这么多读书人,根本就考不中举人,也考不中进士,无法像陈大人一样,为朝廷效力,本官提前教给学生一门手艺,他们愿意学医就学医,愿意学技术就学技术,有一门可以吃饭的手艺,这有何不可……”
    “陈千户,你这是强辞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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